婚房内安静极了,隐隐能听到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目的达到,梁霁明俯下身,笑眯眯接着开口。
“迟美人当年在斛光台上的风采,为夫可是记忆犹新呢。谁能想到,如今你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反倒更让人不忍心欺负了。”
“就你现在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就算为夫真想做什么,恐怕你也承受不住,平白败人兴致。”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赶紧把身子养好,我们之间的账,可以留着以后……慢慢算。”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轻飘飘的尾调,格外引人遐想。
话音落下,迟寒阶终于有了些反应,森寒目光落到眼前人身上。
这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迟寒阶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在暖色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因着光线的缘故,显得格外潋滟多情,连眼尾天然泛起的薄红都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
却也一如既往地轻浮不端,不怀好意。
迟寒阶微微偏头,掩下眼底的厌烦。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那日斛光台上,他刚以一剑连挑三十六城修士,正是锋芒最盛、万众瞩目之时。这人却醉醺醺地挤开人群,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满身酒气混着脂粉香,一口一个“美人”叫得轻佻。众目睽睽之下,竟还敢伸手往他腰间探。
他本来不想与这等纨绔计较,偏偏梁霁明得寸进尺。于是他随手掷了一箭,箭风凌厉却分寸极准,只削断了对方束发的玉冠。墨发披散下来的瞬间,那人狼狈失措的模样,引得全场哄笑。
如今想来,那一箭终究是留了余地。
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被用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迟寒阶僵着身体,任由梁霁明带着他将酒液饮尽。酒很烈,灼烧着他空荡许久的喉咙和胃袋,带来一阵不适的暖意,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冰冷。
迟寒阶面无表情:“……你方才给我喂的是什么?”
毒药,亦或是别的……
结合梁霁明此人一贯轻浮的作风,很容易就让迟寒阶联想到某种可能性,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红烛帐暖,室内不知漂浮着什么香气,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迟寒阶越想越觉得荒唐,警惕地望向面前的人。
如果梁霁明真的这么下作,他不介意在毒发身亡前先拉这个人垫背。
迟寒阶眼底寒意更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燥热并未出现,反而有一股温和的药力自丹田缓缓化开,竟暂时压制住了经脉中翻涌的剧痛。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运功探查,发现那药力虽不能根除毒素,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他的痛苦。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当然是好东西,”梁霁明忽然嗤笑一声,斜倚在旁,眼神挑剔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就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样子,风一吹就倒,看了就让人倒胃口,好好养着,别想着寻死。”
迟寒阶依旧冷冷看着他。
被迟寒阶这样死盯着,梁霁明只感觉头皮发麻,像是被什么阴鸷诡谲的妖兽盯上一般,浑身都不自在。反正药已经给人灌下去了,干巴巴放完话,就要往外走。
他背脊挺直,转身大步离开,绯红衣摆在烛光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自然也没注意到离开的瞬间,迟寒阶缓缓垂下眼睫,眸中晦暗不明。
艳红身影在屏风后彻底消失,迟寒阶终于放松了些许。他虽然一向对外人不感兴趣,但也听闻过梁霁明的大名,横行霸道,放浪形骸,混不吝。
总之,绝不是什么好话。
尤其是在斛光台那件事发生后,他也收到过来自梁霁明的报复,更加坐实了这人的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只是没想到梁霁明竟真的晃晃悠悠地出了新房,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新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迟寒阶垂着头,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百般折辱的准备,梁霁明这类纨绔子弟的做派,无外乎是越得不到的越要强求,越清高的越要践踏。可今夜这人的行为举止,反倒让他有些琢磨不透。
他抬手轻轻抵住下颌,方才被梁霁明触碰过的地方,那里还似乎残留着些许温度。
那人嘴上说着轻佻的话,动作却带着刻意的收敛,而那杯蹊跷的合卺酒……
他运转内力,发现经脉中肆虐的剧痛确实缓和了不少,这绝非寻常药物该有的效果,更不像是梁霁明这种人轻易给他的东西。
还是这种……轻率的,仿佛不值一提的方式。
迟寒阶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但很快,那点情绪也隐没在眸光里。
早在被送来在梁府前,他就知晓不能指望依靠任何人的突如其来的,所谓的“善意”,尤其是梁霁明的。
他得,想办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