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惯有的随意:“没事,你进来吧。”
素宁愣了一下,还是低着头推门往里走,刚迈过门槛,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旁的身影。
那卷掉落的竹书躺在那里,素宁恰好望见那人伸出的手。
是一只骨节极为明晰的手,腕骨突出,指骨修长,正捏着竹卷的边缘,动作间透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
片刻后那人重新直起身,就坐在那里,身形颀长,身上还穿着那身正红的喜袍,金线织绣的棠花龙凤纹样繁复细致,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素宁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一双平静深邃的眸子。
对方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隽,因那身喜袍的映衬,眉目间还多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秾丽。
奇怪的是,明明是大喜的日子,眼底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硬要形容的话,倒像极了那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人,满眼死寂。
这个念头素宁心头猛跳一下。
不能吧……
眼前的人可是逦风梁氏的长子,正是新婚之夜,娶的据说还是当初一见钟情的心上人,春风得意,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神情?
素宁不着痕迹垂下眼,将莲子羹轻轻放在案几上,托盘与木案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像是惊醒了沉思中的梁霁明,他猛地眨眼,眼神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
“大少爷,您脸色不太好,”素宁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不用,”梁霁明下意识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反……迟寒阶在哪里?”
素宁心领神会:“在婚房等着您呢,少爷现在要过去吗?”
这话一出,素宁就眼睁睁地瞧见,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梁少爷脸色又白了一寸。
如果先前还心怀侥幸,躲在书房半天试图告诉自己未必就是想的那样,现在素宁这话就是毫无疑问地告诉他:
——梁霁明,你惨啦,你穿成炮灰啦!
几个小时前,梁霁明通宵一整夜,刚做完乱七八糟的财报,起身接个水的功夫就眼前一黑,穿到这本作为睡前读物的小说里。
书名奇长,看完整部小说梁霁明都没记住名字,好在内容简单直白,修仙打怪升级流爽文。
男主樊故,天纵奇才,下山闯荡时一路扮猪吃老虎,捉妖兽,斗世家,收宝物,无数次险象环生都凭借着主角光环得到更大的机遇,看着与之作对的人对他恨地牙痒却又奈何不了他,怎一个爽字了得。
然而这么爽的人生依然会有坎坷,比如本书的最大反派,迟寒阶。
樊故为了打败迟寒阶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如果不是主角光环的庇佑,几乎要与反派同归于尽才能彻底杀死他。
虽然都称的上一声天才,但和主角的康庄坦途截然不同,迟寒阶的前几十年堪称憋屈的一波三折。
因为身世并不光彩,少时不受家族重视,日子过得艰难窘迫。好不容易得到去鹊山修习的机会,在刻苦和天赋的加持下逐渐崭露头角,再也没人敢轻视他、即将步入正轨的时候遭人陷害。
身中奇毒,修为尽废,一夕之间从受人敬仰的天才剑修沦为废人,不得不离开鹊山,还被家族丢弃,强迫与曾经纠缠过他的梁家少爷成婚。
梁家少爷性格跋扈,曾经借着“一见钟情”的由头骚扰纠缠迟寒阶,被迟寒阶众目睽睽之下落了面子,自然会想方设法报复回去。
这人本就看不惯迟寒阶的清高孤傲,为了让迟寒阶低头求饶,成婚后更是对他百般折辱,极尽虐待。
以至于后来迟寒阶恢复修为,第一个报复的就是梁家,而梁家少爷……死得尤其惨烈。
——显而易见,这个“梁家少爷”,正是梁霁明自己。
想到这里,梁霁明冷汗涔涔,指尖发凉。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人都娶回家了,显然来不及了。
按照原著剧情,迟寒阶虽然现在修为尽废,但三年后就会恢复实力,甚至更胜从前。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梁霁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
素宁见他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担忧道:“少爷?您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今晚就别去新房了?”
“不,”梁霁明几乎是脱口而出,沉重道,“去,必须去。”
迟寒阶再怎么神挡杀神,那也是三年后的事。现在的他经脉尽断,灵力全失,连最基础的术法都使不出来,只能任人摆布。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三年里,扭转原书中惨烈的结局。
至少,不能让迟寒阶恨到非要亲手杀了自己不可。
*
廊下花影绰绰,红绸高挂。
梁霁明深吸一口气,吩咐素宁回去,随后推开婚房的门。
屋内红烛高照,满目喜庆的红色,却莫名透着几分冷清。
绕过屏风,一个瘦削的人影安静地坐在床沿,一身婚服,与满室艳红相印。
他没遮盖头,墨发垂落肩头,衬得肤色如雪。听到动静,才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梁霁明呼吸一滞。
烛光下,迟寒阶的面容苍白如雪,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分明是一副羸弱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深不见底,像是淬了寒冰,冷得刺骨。
身形单薄,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有种孤绝清冷的气度,仿佛一柄见血的寒剑,即使折断了锋芒,也依旧让人不敢轻视。
梁霁明心想,他可能有点理解原主为什么非要强娶迟寒阶了。
确实有点病恹恹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