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颂雪之前来这里送过一个犯人回家，犯人一进院子抄起铁锹冲着祁颂雪的肩膀砸下去，又被祁颂雪押回了虎门。

原是这犯人觉得虎门的羁侯所比家里的房子宽阔些，味道也好些，住过才知道虎门的好，犯人还是想回虎门住，这才动了歪念头。

荒唐归荒唐，积水巷这个地方还是太有说法了。

祁颂雪也就半年多没过来，这巷子口竟然聚了一群年纪不一的女人，她们化着艳丽的妆，举着把折扇，扇子上明码标价，只卖一两。

看见风千秋，女人们就跟饿狼见了肉一样，花枝招展地扑过来，还有一些半推半就的姑娘也跟着冲过来，风千秋一个躲闪不及，直接被扑倒在地上。

祁颂雪幸灾乐祸，嘴角尚未落下，就被几个女子扯住，左右拉扯。

“我是女的！”

祁颂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太过英气，这身打扮太素，别错认成了男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撤：“你们去扑他。”

一个女的说：“女的也行。”

另一个接着说：“给钱就行。”

来来回回好几遍，祁颂雪实在是烦了，稍微一用力，把几个女生推开，她们灰溜溜爬起来，继续寻找其他的目标。

只留一个小姑娘还坐在地上，抱着祁颂雪的小腿。

祁颂雪晃晃脚：“起来吧。”

小姑娘抬起头，眨眨眼：“起不来。”

祁颂雪伸手去扶，小姑娘抬手，袖子滑落，她这才发现小姑娘漂亮的衣服之下，是瘦可见骨的胳膊。

扶她的时候，祁颂雪都不敢用力，生怕给小姑娘的骨头捏碎了。

“谢谢姐姐。”

小姑娘起身谢过，又急忙忙赶去扑其他人。

整个巷口乱成一锅粥，连龟公都被一群人簇拥着，干脆上了树来躲避。

那小姑娘被人挤出来，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祁颂雪从善如流将人扶起。

“谢谢。”小姑娘说完话，又要去挤，被祁颂雪拦住。

祁颂雪从怀里拿出二十文钱，递给她：“我想去你家坐一会儿，可以吗？”

二十文钱也不算少，今天肯定不会挨饿了。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收好钱，钻进人群里将风千秋救出来，拉着两个人从侧边爬墙上了屋顶。

看着小小一只跟仓鼠一样的小姑娘，翻墙动作如此熟练，祁颂雪不免心酸。

风千秋和小姑娘凑近乎：“谢姑娘救在下于水火，不知姑娘姓名？”

“我叫刘十一，家里排行十一，顶上十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弟弟。”刘十一回道。

三人于屋顶瓦片上游走，从这里望下去，整个积水巷路面杂乱不堪，人与人摩肩接踵，这家泼出去的脏水，对门竟然拿盆接住，直接在街上洗起衣服。

风千秋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欲言又止，最后索性不往下看。

刘十一动作轻盈，走得很快，但难得有人愿意和她多说说话，她刻意慢下步子，等着祁颂雪和风千秋。

她回身，瞧着风千秋模样好看，不假思索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算了，不重要。你要不要跟我私奔啊？”

风千秋躬身，视线与刘十一齐平，他问：“你多大了？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吗？”

刘十一拍拍胸脯：“当然！我十二岁了，懂得很多！私奔就是有钱给弟弟吃饭，能让父亲母亲离开积水巷，我也能跟着夫君过上好日子。”

刘十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晶莹的露水，天真而烂漫。

她说：“你和姐姐衣服料子都很不错，跟着你们，应该能过上好日子。”

可这两件衣服料子虽好，但也算不上贵，小姑娘身上的衣服跟他们的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祁颂雪循循善诱：“你的衣服也很好。”

刘十一歪着脑袋，叹口气：“这是我姐姐们的衣服，也不算吧，家里就这么一件好衣服，谁出来，谁就穿。我爹说，等谁私奔了，有了银子，就能给每个人做身新衣裳，可我们一个都没被选走。”

说到这里，刘十一愤愤不平：“可是隔壁家的几个娘子还不如我姐姐们好看，呆呆傻傻的，结果都被选走了！害得我和姐姐们好多天没饭吃。”

祁颂雪道：“没被选上也许是好事。”

命运让你走或者让你留，都是在保护你。

“你不懂！”

刘十一小孩子心性，一句话没说到心坎儿上接着就怒了，气呼呼地往前走，绑好的裙摆散开，裙子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风千秋跟上去，帮着刘十一拎起裙摆。

谎话张口就来，风千秋语调柔和：“我家夫人是这样的，脾气大，我也不能跟你私奔，她会杀了我。”

“哦，是这样啊。”刘十一能理解祁颂雪了，她朝着祁颂雪鞠躬道歉，“不好意思姐姐。”

祁颂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又怕小姑娘多想，只好点个头。

“但我们可以帮你，我们有亲戚在积水巷，他家女儿也私奔去了，回头我去帮你取取经。”风千秋这张嘴哄人是一流，“但他们和我夫人不对付，她这才想先去你家歇歇脚，我去探探情况，再来接夫人过去探亲。”

刘十一这才消了气，继续待着两人往前走。

走到半路，祁颂雪才反应过来龟公还在人堆里，再抬眼，龟公抱着树干朝她卑微一笑，祁颂雪几个箭步跑回去，将人从树上捞起来。

一行三人就这样跟着刘十一回了家——

如果，这样一间没有窗户的四方笼子算家的话。

在这样笼子大小的房间里，门口有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正在用污水洗一些发烂的菜叶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穿戴齐整，在屋里吃花生豆，本就不大的房子被他的东西占了大半。

里面的一张榻上趴着七八个姑娘，用一片布遮着身子，手里还做着针线活，见到有外人来，几个人立马缩成一团。

祁颂雪以为她们是害怕，结果刘十一却告诉他们，这是姐姐们在给他们让位置。

她们敢让，祁颂雪也不敢坐，风千秋更是背过身去，还不忘拉着龟公一起。

刘十一将钱都给了妇人，妇人见钱展颜，连脸上的沟壑都被抚平了不少，她先给刘十一一枚铜钱当奖励，又数出来八文钱，告诉榻上的女儿们，这钱她先帮她们攒着。

剩下的十一文，妇人全装进了小儿子的荷包：“我跟你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过得好，这钱要来都是你们的，你们姐弟要齐心协力，这日子就会好的。”

祁颂雪闻言，发出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