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没有开灯,独自陷在宽大的椅子里,绷带被随意扔在脚边,那双被誉为苍天之瞳的六眼在昏暗里睁着,倒映着清冷的月色,却什么都没真正映入。
太安静了。
安静地让他忍不住想起白天训练上的画面——那小鬼瞬间苍白的脸,抿紧的唇,还有……那与杰神似的、带着绝望的沉默,却用刻骨仇恨看着他的眼神。
……像啊。
那副执拗的、把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吞的死样子,真是像极了那个人。
当年,那个人也是这般,将所有的迷茫与痛苦死死摁在平静的表象下,直到某一天,彻底决堤,走向一条他无法挽回的绝路。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苦涩,如同水中扩散的墨迹,在他心底漫开。
杰……
一个名字,无声地在唇齿间滚过,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却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长长的白色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此刻却莫名显出一种疲惫的、柔软的弧度。
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的这一刹那——
一道微弱的咒力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自他身后悄然袭来。
角度刁钻,速度也比上次快了不少,带着一股狠绝的劲儿,直刺他咽喉。
五条悟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随意地抬起手,精准无误地在攻击触及他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截细瘦的手腕。
“呵,”五条悟睁开眼,心底没有升起丝毫被侵犯领地的不快,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时机把握得不错嘛。”
被他攥住手腕的,正是夏油智。
小孩见一击不成,也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松开手,那片笼罩着他的、名为“失去”的冰冷海水,竟奇异地悄然退潮了一寸。
“晚上又没吃饭?”他习惯性地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别仇还没报,自己先饿死了,那可就太可笑了。”
小智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有任何回应,这种沉默再次勾起了五条悟早上那种莫名的烦躁。
五条悟嗤笑一声,向前倾身,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小智:“怎么,既然想跟着我学习,连句‘五条老师’都不愿意叫?最基本的礼貌呢,小鬼?”
空气凝固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五条悟本以为会等到更深的沉默,或是被仇恨点燃的怒视。
然而,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对不起,五条老师。”
五条悟微微一怔。
小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执拗的认真。
“我只是想找你,”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验收功课。”
这句话像颗微小的、坚硬的种子,猝不及防地落入五条悟沉寂的心湖,漾开一种极其微妙的涟漪。
这株弱小的嫩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硬生生在他绝对掌控的领域里,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属于“夏油智”的印记。
五条悟看着小智。
这孩子站在月光里,身板挺得笔直,早上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冰冷理性的坚韧。
他叫他“老师”,不是屈服,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战术。
“呵……哈哈哈!”
低笑声从他喉间溢出,这笑声里不再有之前的烦躁和冰冷,而是重新注入了属于“五条老师”的、那种发现新奇事物般的盎然生机。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小智柔软的黑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行啊,臭小鬼。” 他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弧度,“那就让老师看看,你这一个下午,到底练习出了点什么名堂。”
装乖啊,好啊。
那就先把你这身硬骨头揉碎了,再重新捏成只会对我摇尾巴的样子。
这一刻,五条悟暂时放下了对“名字”、和“杰”的执念。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亲手打磨这块蒙尘的璞玉,看看他究竟能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至于其他的秘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从这个倔强的小疯子嘴里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