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将近一年。2003年11月18日,在群众举报下,她们被当做人拐子和走失儿童,被一行身穿制服的警察送进了派出所。妈妈不是人贩子,但也不是她法律上的妈妈。
她们被强行分开了。
她被送回了乡下原本的家,爸爸用拳头狠狠揍了她一顿,当她倒在墙角时,他又对着她的肚子狠踹了两脚。
“呸!”他把浓痰吐在她脸边,“苗盼弟,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没有哭,没有叫喊。她只想回到妈妈身边。
她不是苗盼弟,她是朵朵。花朵的朵,妈妈最珍爱的宝贝。
能下床后,她逃跑了一次。还没出院子就被逮到,又挨了一顿好揍。后来陆续又逃了几次,每次都打得比上一次更重,最后一次,皮带险些抽断了她的腿和腰,就连床板上铺着的干草都是她的血迹。那一个周,她连喝水嘴里都是血腥味。
她暂时放弃了逃跑,转而寄希望于考上城里的初中,然后再和妈妈团聚。
还有四年,妈妈一定会等她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她埋头苦读,在2007年的6月,她考出了全乡第一的好成绩。原本只打算让她在镇上随便读个初中,读完就回来帮忙的爸爸,也在江都市第三中学的校长和老师的劝说,以及“全额奖学金”的许诺下,答应送她去城里读书。
由于路途遥远,家里给她办理了住校。每到周末,她就以各种理由溜出学校铁门,打听妈妈的消息。
她已经长大了,妈妈还能认出她来吗?
她在期待和忐忑中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那些妈妈曾经待过的地方,她用不吃早餐省下的钱,坐着公交车一个一个找过去,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月后,她来到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那片荒地已经被开发成了豪华的住宅小区,曾经为她们遮风挡雨的水泥管早已消失不见,曾经爬满老鼠的垃圾桶也不见踪影。巨大的冰冷的公寓一栋栋地耸立着,割裂了蔚蓝的天空。
“小朋友,你找谁啊?”见她站着许久不走,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道。
她该怎么说呢?说田小梅,他会知道吗?
最后,她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
“啊,有啊。去年这工地上有个穿军大衣的疯女人,赶都赶不走呢。怎么,你认识啊?”保安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她。
“那是我的妈妈!叔叔,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她如同抓到了海面上最后的浮木,急切地问道。
“你的妈妈?”保安诧异地看了看她身上廉价但整洁的衣物,摇了摇头,“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开了。
妈妈的消息就像蝴蝶一样,在手心上短暂停留就飞走了。但她并不相信妈妈真的走了。
“朵朵要是走丢了,记住,原地不动,”妈妈按着她的双肩,缓慢而郑重地对她说,“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她不会走的。妈妈不可能丢下自己离开的。那是寒冬把她裹在军大衣最里层,用身体挡住寒风,轻轻唱着摇篮曲的妈妈啊!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大门前渐渐停下。衣着精致的乘客开门下车,驾驶席上的司机正在整理刚收到的零钞。一个灰色的毛线老鼠,在后视镜下对她咧着嘴微笑。
“妈妈!这是要送给我的米老鼠吗?”她扑在妈妈的膝盖上,期待地看着妈妈用两根树枝勾勒出来的毛线鼠。
毛线在妈妈的手指尖灵巧地翻飞,老鼠的头颅已经完成,咧到嘴角的笑容让她想起在妈妈身边的自己。
“是,送给妈妈的,朵朵呀。”妈妈笑道,“送给,妈妈的,宝贝。”
她没有等到毛线老鼠织完的那一天。
但现在,那只熟悉的毛线鼠就挂在那辆出租车的后视镜下。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妈妈不在了。妈妈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在寒风中抱着她,轻轻摇晃她的身体,温声哼唱摇篮曲。再也不会有人,在她举起塑料瓶的时候,大声地夸奖她的能干。再也不会有人给她用毛线做发夹和小玩具了。
那只总是牵着她的手,永远地松开了。
11月的一个周日,她蹲在出租车公司的花坛背后,看着蔡岛嘉走出后,远远跟了上去。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把塑料壳已经裂口的粉色美工刀,藏在自己的长袖里,慢慢缩短了和他的距离。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想和妈妈在一起。如果妈妈不在了,那么世界毁灭也没关系。
在拥挤的人行道前,喧闹的人群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慢慢走到他的身后,袖中的美工刀滑了出来,银色的刀刃被一寸寸吐出塑料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出!
一只手忽然伸出,用力握住她的手,将她的刀连带着人,一并拉走了。
红灯变亮,她就这样眼看着蔡岛嘉一无所知地随着人流走向街道对面的停车位。机会溜走了。她转过身,怒视着拉住她的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瘦削颀长,用同样愤怒——也可能是心痛的眼神瞪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何序。
12月31日,这个青年带着她搬进了八里村三巷6号。这里住着一个不怎么说话的老婆婆,一个微笑时总是显得很悲伤的老爷爷。后来,她的“新妈妈”也搬了进来。她看着众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他们把她划在计划的行动之外,却不知道,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不比任何人少。
2008年7月15日早上,她在天台看着蔡岛嘉和何阿公在院子里交谈。
她举起水泥墙上的其中一盆花盆,面无表情地对准了下方蔡岛嘉的脑袋。
他怎么能够这么若无其事?怎么能够在事后把妈妈的毛线老鼠,像战利品一样悬挂在后视镜下?
她松开了手。
花盆飞速下坠。碎裂在蔡岛嘉的脚前。
只差一点点,真可惜。
她蹲下身躲在围墙背后,平静地想。
下一次,下下一次——她一定会给妈妈报仇。
7月24日,她在槐树下的水泊里,看两只小蚂蚁在落叶上挣扎。蔡岛嘉诱导她对流浪橘猫举起美工刀。他怎么那么蠢,以为她会跟他一样?
她装作顺从的样子,握着美工刀故意刺空,惊走了那只与她分吃过一包猫耳朵的流浪橘猫。
大人们总是说着耐心,但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主动邀请第二天出去玩,趁蔡岛嘉去买水的时候,在后备箱里找到了他藏起来的半袋美金——她亲眼见到何阿公埋进墙里的诱饵。她装作才发现的样子,坐在副驾驶上,等着猎物掉入她的陷阱。
“分我一半。”她坐在麦当劳的椅子上,甜甜地说,嘴里还残留着炸薯条香甜的味道。
这样你就会做点什么了吧?
回到自建楼后,她在三楼分走了蔡岛嘉仅剩的一半中的另外一半,她装作离开,实则偷偷返回,躲在了四楼天台。当夏禧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后,她悄悄溜下楼,发现两人进了蔡岛嘉的房间,而夏禧的房门虚掩着。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隔着那道薄薄的墙,她听到了他们商量绑架她的全部话语。
当回到房间的夏禧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她从床底爬了出来,握住夏禧的手腕。
“不要报警。”她笑着说。
那天下午,她知道了夏禧的过去,夏禧也知道了她的过去。在她的恳求下,夏禧答应帮忙。
8月5日中午,趁蔡娟没注意,她用蔡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偷偷给夏禧打了电话,得知蔡岛嘉已经拿到赎金后,她要求夏禧在半小时后给这个号码打电话,拖延一下时间。挂断电话后,她迅速删除了拨号记录。
半小时后,夏禧果然打来了电话,蔡娟接了电话后说着说着渐渐走到背对她的卧室,她趁机抓起书包和鼠别墅,离开了蔡家。
这样你还能逃吗?
如果还能逃——
夏夜的月光下,她凑近车窗,一字一顿,轻扬地说道:
“在一个工地上,是叫兰丽华庭吗?我看到小蔡哥哥在‘玩游戏’。”
她关上了门。一生中无数次,她关上了门。但这次不同,这次她关上的,是别人的希望,而不是自己的。
朵朵走回自建楼,看着因蔡岛嘉突然抽身而计划陷入困境的其他人,音量不大却清晰地说:
“他会回来的。”
何阿公露出惊愕神情,何阿婆猛地站了起来,徐朝颜手中的水杯险些跌落,何序脸上的震惊迅速转为一种心痛,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只比他们的腰高出一些,但她的眼神,就像她的身体一样,笔直而坚硬。
她没有解释,但心中有个声音在说话。
“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