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岛嘉含含糊糊,语尾发虚。戚迪懒得兜圈,直接把袋里东西拽了出来——一个印刷体面的小盒子,封面上印着红外探测器的示意图。所里也有同类设备,只是型号更高级。
“红外探测器?”戚迪拧眉,“买它做什么?”
按理说,真“摇裤贼”多半是那个暗里装针孔、偷拍成性的人,而不是掏钱去买红外探测器、提心吊胆防被偷拍的那个。戚迪的经验和本能都在提醒他:一旦现实里出现了不合逻辑的拼图,缺失的那块,多半就是他还没看见的线索。
“因为是出租房,我怕被偷拍,所以买一个以防万一……”蔡岛嘉道,声音发硬。
戚迪正要接口,门外忽传来夏禧的声音。
“何阿婆?何阿公?小徐?有人在吗?”
他把盒子塞回黑色塑料袋里,转身拉开厕所门,大步走出。
“有什么事吗?”戚迪问。
“哦……没事,我就是想问问进展,”夏禧忙不迭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您办事的。”
朵朵从客厅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声关切:“小夏姐姐,要兑奶粉吗?我可以帮你。”
“暂时不用,谢谢你。”夏禧轻声。
“梁警官——”戚迪唤了一声。没一会儿,梁芸从院里进来。
何阿婆等人也蜂拥进楼,目光齐刷刷盯在戚迪脸上,等一句结论。
“没东西。”戚迪摇头。
“身上没东西又怎样,说不定藏车里了!”何阿婆劈头盖脸道。
蔡岛嘉刚想反驳,就见戚迪定定地看着他。愣了一会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强烈的屈辱从脚底一直蹿到天灵盖,他真想大喊大叫,想把所有污蔑他的人全捅个穿,但他做不到。不是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蔡岛嘉脸色难看地掏出车钥匙,胳膊僵直得好像主人已经死了几天。
“你去看看。”
戚迪对梁芸说,后者接过车钥匙离开。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梁芸重新回来,把车钥匙礼貌地递给蔡岛嘉,然后说:“车里没发现女性贴身衣物。”
“我就说了我没偷吧!”蔡岛嘉嗓门猛地拔高。
“你嚷嚷什么呢?嗓门大有理啊!”何阿婆以十倍奉还的音量怒吼道,“要是没偷我儿媳妇的摇裤,你偷偷摸摸进别人房间干嘛?鬼鬼祟祟拎个袋子回来,里面装的又是啥?!”
她话音未落,已一把扯住蔡岛嘉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蔡岛嘉本能一紧,反手去夺。薄薄的塑料承受不住两股力道,“滋啦”一声撕裂成两片,里头的纸盒“扑通”落地,正面朝上,在众目睽睽下转了半圈——“红外探测器”五个黑字分外扎眼。
院子里停了一瞬,像被按了静音键。
何阿婆脸上的怒火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换成疑惑;何阿公眉心拧成一结,何序神情不动,徐朝颜的目光则闪过一丝不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何阿婆伸手去捡。蔡岛嘉回神更快,抢先把盒子抄起,护在胸前。
“我的东西!”他压着怒气,声音仍带锋,“不是你儿媳的内裤,和你无关。”
“……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夏禧站在外围,敬业地饰演着一个盲人。
“是一个盒子,上面写着什么红外探测器,小夏姐姐!”朵朵扶着夏禧,清脆地解说道。
“我不管你红外绿外,”何阿婆步步紧逼,“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证据摆在那里,偷进二楼主卧的人就是你!你不是偷东西去的,还能干嘛?!”
“是因为钥匙的事情吗?”夏禧的声音在这时插了进来。
“什么钥匙?”戚迪追问。
“就是……”夏禧迟疑了一下,像在权衡措辞,“我和小蔡之前讨论过这事,何阿婆图方便,所有卧室门用的是一套钥匙。小蔡当时很生气,说一定要想个法子,让她答应换锁。”
只用了零点一秒,蔡岛嘉就意识到这是他的盟友向他递来的绝佳脱身之路。
“我承认,午饭后我确实进过二楼主卧,”他接住话头,“但就是为了吓她,让她换锁。我没偷任何东西,我可以发毒誓!”
“吓我?老子是吓大的吗?你——”
戚迪不耐烦地打断了何阿婆的话:“他说你们所有卧室都用的一把锁,是这样吗?”
“是又怎么了?我自己家的锁,难道不能用一样的?”
“你自用我不管,但你租出去了,就有保护租客财产安全的义务。最起码,一屋一钥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戚迪话锋一转,又看向蔡岛嘉,“至于你,房东不换锁,你就装贼去吓人?要都像你这么干,这楼还要不要住人?”
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年,戚迪现在最擅长的不是查案,而是调解。
他几乎能把那套各打五十大板的话术倒背如流。
“哎呀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们浪费时间!我换锁行了吧!”何阿婆一甩手,摆出一副吃亏认栽的样子,“可我换了锁,他再偷进别人房间怎么办?”
“你换了锁我还怎么进去?”蔡岛嘉憋着火顶回去。
“行了,别吵了!就这样吧,何秀英换锁,蔡岛嘉写个保证书,再有下次,我亲自把你铐到派出所!”戚迪说。
“我要他现在就写!”何阿婆不依不饶。
戚迪看向蔡岛嘉。
“……写就写!”
蔡岛嘉在餐桌前坐了下来,何阿公给他拿来纸笔,徐朝颜站在一旁和夏禧低声交谈,只听得见隐约的声音,朵朵离他最近,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他写下每一个字。
几分钟后,一篇百来个字,讲明了前后关系的“保证书”就写好了。蔡岛嘉签上自己的名字,啪一声把笔搁下:
“现在满意了?”
何阿婆拿过保证书,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挑出错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何阿婆,人家保证书也给你写了,记得把锁换了。”戚迪提醒道。
“我知道!”何阿婆拿着保证书,不耐烦道,“老子说话算数,不像某些人!”
梁芸拿出写好的调解记录本,让双方签字后,又拍照留了个档。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们就走了。48小时内,我们会有电话回访;如果反悔或再起纠纷,直接打110或到所里找我。”戚迪说。
“真是不好意思,又辛苦你跑一趟了,戚警官和梁警官。”何阿公满脸歉意地送人出门。
“换锁的日期也写进调解书里了,记得提醒何阿婆,别让她耍赖。”戚迪说。
“我知道,您放心吧。”何阿公说。
梁芸回头看了一眼蔡岛嘉,说:“还有,任何偷拍都是违法行为,严重可能涉嫌犯罪。谁有线索可以直接报案。”
等巡逻车开出小院后,蔡岛嘉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表情,他拎着黑色塑料袋,脸沉得像锅底,闷着一肚子火往楼上冲。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检查出点什么,好把结果往那些污蔑他偷内裤的人脸上摔。
走到二楼时,主卧的门恰好在他眼前合上,“咔哒”一声,何序的背影被门缝吞没。蔡岛嘉脚步一顿——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这个念头像一朵虚弱的泡沫,刚浮起就毫无意义地碎裂了,他甩开疑问,径直上了三楼。
回到房间,他立即拆开盒子,按照使用说明书找到了开关。他按下开关,拿着探测器绕屋一圈——墙角、镜面、插座、吊顶……所有可能藏针孔的地方都扫过,仪器静得像坏了。
他把三楼逐个扫了两遍,包括夏禧的,始终一无所获。
蔡岛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手里的探测器,喉咙发干。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股烘烤过后的尘土味。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尖踢到某个硬物,“嗒”的轻响沿地砖滑开;一粒黑点慢慢滚到踢脚线前停住。
他皱起眉头,弯腰将其捡起。
那是一枚黑色小螺丝,十字槽新得发亮,螺纹上有细白粉尘——像刚从哪处壳体里抖落。
蔡岛嘉抬眼望向空荡的客厅,什么也没有。
昏暗之中,走廊有风轻手轻脚掠过楼梯扶手,又归于寂静。
“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母亲,这两个字伴随着本能的厌烦从心底升起。他在接听和挂断之间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心不在焉地说:
“喂?”
在电流声中响起的不是母亲老掉牙的关心和唠叨,而是措手不及的哭声。
他变了脸色,那点不耐烦在领地被冒犯的恼怒中烟消云散,他悄声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妈?你怎么了?”
“你爸爸……”蔡娟在电话那头啜泣着,断断续续道,“你爸爸他要和我离婚……他……他刚刚收拾行李,已经搬出去了……”
一股火从胸腔里猛地腾起,蔡岛嘉当即就猜到了父亲要离婚的原因。
他有片刻没有说话,只听着母亲惶然的抽泣,直到那股怒火将他的每一根骨节,每一个毛孔都烧滚烧烫,他才听到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他去了哪儿,等我一会。”
不等母亲说话,他已经挂断了电话。手里那枚小螺丝变得不再重要,他随手扔在地上,从墙角拉出行李箱打开,从最里层的内袋里拿出一把羊角锤别在腰上,用衣摆遮掩,然后下楼开车。
他和夏禧在楼梯上狭路相逢。
“小蔡,这么晚了还出去?”夏禧脸上挂着笑容,墨镜后的眼睛却露着探究。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侧身从她身旁经过。
一楼客厅空无一人,电视机里播放着央八的抗日神剧,厨房里传来何阿婆洗碗的声音。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地离开了自建楼。
坐上车,他抽出腰上的羊角锤放在副驾,一脚油门,黄色出租车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