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4月11日,那张离婚证终于落在她手中,宣告着她对“家”的最后一丝幻想化为灰烬。
那一晚,她拎回一箱啤酒,在一间五块钱一晚的廉价旅馆里,第一次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她解脱了。
二十六岁的她不再渴求被爱,也决定不再爱人。她对所谓的高等动物充满恐惧,她选择做一棵沉默的树,自由的鸟,吃了就睡的猪。不再有过去,不再有未来,唯一的期望,就是过好每一个当下。
此后五年,她靠捡破烂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吃住都在三轮车上,一边捡破烂,一边唱歌卖艺,如此养活自己。她捡各种稀奇古怪的衣服穿,在黑色礼帽上插白色鸭毛,像一只模仿人类的猴,在地下通道、天桥廊下、滨江路上,售卖她的滑稽可笑。
有一条上了年纪的流浪老狗,瘦骨嶙峋,黄色的毛发粗乱泛白,眼睛浑浊却仍带着警惕。自从被她随手扔过一节火腿肠后,每天都会在她卖唱的时候,无声地出现在角落陪伴。
两个月后,她收留了它,取名为“平平”。
后来,她又收留了一只有严重皮肤病的蓝猫“安安”,一只发病的折耳猫“乐乐”。
小小的三轮车,是她们遮风避雨的乌托邦。
她的日子依然过得清贫,但发呆的日子、被梦魇折磨的夜晚越来越少,她不再孤独,不再因旧伤困扰。她用尽浑身力气地爱着自己的“孩子”,也被它们所爱。
2004年4月3日,她用积攒多年的钱,付了首付,在老小区买下一套底楼的小房子,还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院。
搬进新家的那一天,她亲手给孩子们做了一个胡萝卜蛋糕。
她一块,孩子们一块。
夜晚,她躺在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被褥上,平平睡在脚下,安安蜷缩在她头边,乐乐则被她抱在怀里按摩,以纾解发病的疼痛。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不会抛弃你们。”她举起乐乐,脸上露着母性的温柔,“只要我们四个在一起,就是平安喜乐。”
此后数日,她每天开着破三轮去城市边缘的竹林,砍伐野生的竹子,再用破三轮一摇一晃地拉回来,在院子里竖起高高的“围墙”;从工地上赔着笑脸,捡回一小桶别人用剩的粉色油漆,把整个小院墙壁粉刷一新;再将亲手制作,或者捡回还能用的宠物玩具,精心摆好位置。
那片荒芜的小院,在她的一砖一瓦改造下,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那时候,她胸中的幸福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两个月后,她却在天堂里见到了恶魔。
二十几岁的青年蹲在在草丛里,掌心紧绷着一把弹弓,弓上搭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支铁制箭头,倒钩在阳光下闪着冷意。被那枚铁箭头瞄准的,是不远处一只在石凳上晒太阳的三花猫。
“你在干什么?!”她震怒着大步走了过去。
青年初时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见她的模样后,脸上的心虚害怕被不屑取代。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把弹弓收进裤子口袋。
“关你什么事?”他说,“是你的猫吗?”
“不是我的猫你也不能伤害它们啊!”
“……多管闲事。”青年嗤了一声,丝毫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转身就走了。
夏禧后怕不已,不敢想象自己当时如果不在,这只三花猫会遭遇什么。尽管青年已经离开了,她还是驱赶走了懒洋洋的三花猫。
接下来一周,她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每天卖唱回来后,都会在小区里巡逻几遍。但她再也没有见过青年的身影。
也许是外来人士。她想。
她以为事情就此了结,然而——6月30日,她起床后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却无一回应。
她在乐园里找到了他们。
口吐白沫,双目圆瞪,已经没有了呼吸。
附近还有没吃完的香肠碎块,露出里面绿色的老鼠药颗粒。
那一天,她用双手死死抱着三个孩子的尸体,头发散乱地走在小区里,每见一个人就询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的青年。
她报了警,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却没有证据,她请警察帮她寻找证据,警察却说没有办法。
即使小区外的街道监控上或许录下了青年的身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住址,但警察们依然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查不到”、“只能让物业加强巡逻”。
因为死的只是两只病猫,一只老狗。因为夏禧空有高等动物的外形,内里却只是沉默的树,自由的鸟,吃了就睡的猪,高等动物的法律只保护高等动物。从那一刻起,她才明白,不是她放弃了生而为人的尊严,而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过那么昂贵的东西。
她不再带着笑容表演,她面无表情地唱着老掉牙的情歌,对发表不满意见的客人破口大骂,她不敢再看街上的流浪猫狗一眼,怕下一秒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她开始憎恨世间一切,包括若无其事从她头顶轻飘飘路过的白云。
粉色的墙皮很快被风吹雨打,褪成斑驳的灰。竹竿一根根倾倒,空隙间钻出一丛丛野草。玩具散落在角落,玩偶的眼珠掉落,塑料骨头被雨水泡得发白。这个小院一点点回到它原本的沉寂,曾经的温柔只剩残影。
2008年6月19日,她在命运的安排下,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青年。
繁华喧闹的商业街地下通道门口,她抱着一个走音的烂吉他,木然地唱着民谣,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对面的路口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探头吐出口香糖。
她麻木的歌声戛然而止。周围的听众都不解地看着她,而她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人身上。
四年了。他从一个青年长成了男人。那张脸完全称得上平凡无奇,扔进大街就会像水消融于水,但他即便是烧成了灰,她也认得他的模样。
因为是他让她重新做回了人。
树、鸟、猪都不知道憎恨的滋味。而人会。人会十年如一日地反刍那股痛苦和憎恨,化为支撑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即冲过去将他从车上拖下来。
她只是记下了车牌号。
之后数日,她顺藤摸瓜,从出租车公司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她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还在等,等他露出心房最深处的东西,才能像他当初摧毁她的世界一样,十倍还之的摧毁他的世界。
7月的11/12/13日,她戴着墨镜,乔装打扮后跟踪蔡岛嘉,目睹他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八里村的一栋自建楼前。
她假装自己是来看房的租客,从房东何阿婆口中,得知蔡岛嘉想要租下整个三楼后,立即交付定金,租下了三楼最大的房间。
14日,她将行李搬入自建楼,带着“导盲犬”笨笨在一楼与蔡岛嘉打了招呼。他并没有认出她来,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杀害的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令她既松了口气,又感到更加的憎恨。
当天凌晨,她故意播放了婴儿的夜哭录音。她不知道蔡岛嘉住进这里的理由,也不在乎,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会夺走,然后摧毁,在那之前,想方设法地给予一些精神折磨,是她仅有的乐趣。
15日深夜,蔡岛嘉鬼鬼祟祟下楼后不久,她就跟着出门了。她看着他在房子里找来找去,最后进了三楼厕所,一呆就是快一个小时。
在他开门走出前,她先一步关上了房间的门。用婴儿哭声再次折磨过他后,她来到厕所,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被不干胶贴起来固定的白瓷。
取下白瓷后,她知道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夺走蔡岛嘉的心爱之物,毁灭他的全部希望。无论那是什么。
17日清晨,她帮何阿婆传话时,第一次用自己的房间钥匙打开了蔡岛嘉的房门,确认了卧室房间通用的事实。
19日下午,夏禧趁蔡岛嘉外出的时候,在他已开封的大瓶雪碧里倒入褪黑素胶囊里的药粉。
当天夜深后,蔡岛嘉因夜哭来拍响她的房门,她拉着他大倒苦水,“透露”轻生欲望,为的就是看他哑巴吃黄连,不得不反过来鼓励她“坚强生活”的可笑模样。
当蔡岛嘉回到隔壁两小时后,她又一次播放了夜哭录音。
她把耳朵贴在墙壁,等待。隔壁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翻身声,没有咳嗽声。她轻轻推开蔡岛嘉的房门,冷气扑面而来。床边伏着一片黑暗,她俯下身,手指在灰尘中摸索,直到抓住那只防水袋,沉甸甸地从床底拉出。
她想象着明天一早蔡岛嘉的表情,不禁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她的世界早已崩塌,而蔡岛嘉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