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妈妈去上个厕所,回来我们就睡觉。不许再闹了哦。”夏禧轻声说,拿起盲杖,慢慢走出了房间。
笨笨趴在地垫上,乖乖地等着。
客厅里空无一人,一枚绿色的弹力球静静地躺在路中央。那是从塑料架子上掉落,却没有被放回架子的遗留之物。
杖声一下一下敲落,和地面回响,那枚弹力球静静伏着,像一颗等待被碾碎的心脏。就在要踏中的瞬间,她跨出的右脚像被无形的线牵住,抬起、跨过,把危险留在了背后。
也许是睡得迟的缘故,蔡岛嘉的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空调仍在运转,但刺眼的太阳已经穿透了薄薄的窗帘,将他的房间变成一个正在升温的蒸炉。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一点过五分。他错过了午餐时间,看来何阿婆的新铜钟并不怎么好用。
那馊饭不吃也罢。
蔡岛嘉不慌不忙地下了床,习惯性地将手探进床底。触到的却是空空的地面。他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反复摸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急,连灰尘都搓成了团。最后,他整个人索性都伏了下去,脸几乎嵌进地板里,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望向床底。
没了。
床板下空空如也。
他冲出房间来到厕所,甩上门,检查墙后——钱还在不在。
贴着透明胶的白瓷背后,至少四个黑色防水袋仍被困在水泥之中。
蔡岛嘉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这股安心只停留了刹那,心口又骤然一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房间,趴在地上,再次往里看去。
他的钱没有了。
不是他的幻觉,不是没睡醒的误会,有人趁他昨晚睡着,偷走了他的钱。
他盯着那原本存放黑色防水袋,如今却空空如也的角落,太阳穴一阵阵鼓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像火舌一样从胸口往上窜。
报警?不,他不能报警,他没有办法解释钱的由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墙后的钱还在。他必须冷静下来,找出那个偷走他钱的人。这不仅关系着五万美金,还关系着墙后的钱是否安全。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谁有可能拿走他的钱。
何阿婆一家。显而易见,他们一定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但他们怎么知道他床下有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他想起几天前的一幕,夏禧站在床前,告诉他“你门没锁,我敲门没反应,就进来了”。
他分明记得,那一晚锁上了房门。
……
蔡岛嘉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下午,当何阿婆的铜钟震耳欲聋地响起后,他揉了揉僵硬的膝盖,起身往楼下走去。他把情绪藏进平静的表情里,甚至在夏禧下楼时,帮忙扶了一把。
晚上,他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空洞的双眼盯着泛黄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迎来了天明。
七点整,隔壁准时响起了起床遛狗的响动。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夏禧的盲杖声音,和那只蠢狗清晰的脚步声,在三楼客厅里响起,伴随着下楼梯的动静,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几天下来,他已经摸清楚了这栋楼里其他人的生活作息:夏禧每天早上都会出去遛狗,何阿婆要跳广场舞,何序夫妇除了吃饭几乎都赖在房间,何阿公每晚只要不下雨就会带着象棋去公园找老棋友。
蔡岛嘉爬了起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眼看着夏禧牵着笨笨走出了小院,他立即穿上了塑料拖鞋,开门而出。
站在夏禧紧闭的房门前,他拿出了自己的房间钥匙。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将钥匙插入了锁孔,缓缓转动——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荒谬,席卷了蔡岛嘉的身体。
“你租的是厕所斜对门那间,别走错房间。”
入住第一天,何阿婆的提醒仿佛还在耳边。蔡岛嘉一直以为那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无心之言,没想到这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个可怕的事实——钥匙都是一样的,所以,别走错房间。
蔡岛嘉压住怒火,屏着呼吸推开房门,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在清晨里被无限放大。他脚下的地板吱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某种柔软的陷阱。
房间里依旧是他之前见到的布置,屋里还挂着昨夜的冷气,湿黏得像很久没开窗。生活用品凌乱地堆在墙角唯一的书桌上,椅背上搭着夏禧昨天穿的那身衣服,窗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八音盒,穿芭蕾舞服的小女孩微笑着站在台上。
蔡岛嘉先是弯腰看了眼床底,没有发现。
他转而拉开抽屉,掀开柜门,翻找的动作克制又急切,同时两只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楼下的动静,以防有人忽然到来。他的手一边翻动柜子,一边止不住地出汗,每一个柜门的哐当声都让他心头一抖。
没有。没有。他的钱,哪里都没有。
蔡岛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却被浓稠的窒息感压着,像堵墙一样。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点点偏向窗边的婴儿床,牙关一点点咬紧。那张本应天真的小床,在他眼里却化成夏禧虚伪的脸,恨意像血一样往上涌。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野兽扑上前的前奏。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看到了婴儿床内部的景象。
空的。
不——比那更无法理解,也更毛骨悚然。
婴儿床里没有婴儿,只有三个空了的猫罐头、一个残留着动物咬痕的塑胶骨头。还有一个红色的毛线颈圈,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铃铛。
他想后退,可脚像钉在地板上般动弹不得,冷意一寸寸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婴儿哭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他像卡住的齿轮,缓慢而僵硬地转头看去。
哭声不在床上,在枕边的一部手机里。
蔡岛嘉的表情先是茫然,再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恐惧。
在极度恐惧和冲击之下,他慌张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窗台上的八音盒。一阵细碎的金属振动响起,簧片打着颤,一首变了调的《梦中的婚礼》,像从墙缝里爬出,忽高忽低地刮过耳膜。八音盒中,小女孩翩翩起舞,光在她空洞的眼窝里一闪一灭,像两点冷火。
“何阿婆,您有空吗?又要麻烦您帮我兑个奶粉了……”
夏禧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楼下响起,与之而来的还有何阿婆不耐烦的抱怨。
这来自现实的声音拯救了身处地狱的他,他猛地后退,几乎绊到门槛,跌跌撞撞回了房。
过了一会,夏禧拄着盲杖,牵着导盲犬笨笨走上了三楼。她摸索着把钥匙插进门孔,却没听到预期的“咔嗒”。她顿了顿,收起钥匙直接打开了房门。
笨笨一如既往地径直走到自己的地垫上趴下。
她关上门,将盲杖放到床边,缓缓走到了窗台前。
小女孩仍在跳舞,断断续续的《梦中的婚礼》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她把墨镜推到发顶,抬手合上盒盖,“啪嗒”一声——
房间只余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