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一声,有人打开了门。
“你来了。”
无机质的声音响起,一具裸露的陶瓷人偶素体从门后探出了头。
熟悉感漫起来。
他忍不住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人偶的球形关节。然而下一刻,裂纹随着悦耳的铃声迅速爬满那苍白的身影,像是细密的蛛网飞速扩展开来。
破碎了。
洁白的容器像是被粗暴砸碎,其中所容纳的漆黑污泥随之倾泻而出,逐渐漫上他的胸腔和口鼻,在被窒息感彻底淹没他以前,他挣扎着喊出了什么。
他挣扎着坐起身,迟钝地意识到他此刻仍旧躺在静默无声的水面之上,仍处在隙间之中。神自垂落的羽翼之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几乎与刚刚梦中的人偶如出一辙。
他的理智尚未来得及开始思考,本能中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兴奋感已经像过电一般飞速击穿了脊髓。
那是渺小的人类被赋予魔鬼的财富时才能体会到的感觉,在那一刻,人类对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恐惧已经全然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即将满足好奇心的巨大狂喜,引诱一个又一个牺牲者高歌着大笑着走向悬崖。
『……萩君,你真的非常有才能。』
神轻声说。
萩原研二从异常的狂热中清醒过来,不禁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
假如他在梦中没能喊出那个名字,假如刚刚他顺从本能继续思考下去,假如神不曾出言打断他的狂热,那么自己大概也会成为兴高采烈掉下悬崖的……
『愚者。』
一张塔罗牌在他的眼前一闪而逝,而后不知怎么重新出现在管理者手中,祂轻声笑起来。
『恭喜你触摸到了「世界」的边界,萩君,欢迎回来。』
少女神明的身上真切的、汹涌的恶意与欢愉,像是粘稠滚烫的糖浆,源源不断朝向他涌来。
他叹了口气,不得不赶在被神的恶意彻底淹没以前打断了祂:“请停下,望月小姐。您是打算告诉我什么吧?”
神迅速收起狂热扭曲的表情,再次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领悟得真快,不愧是灵感95的家伙。』
迷茫一瞬,这东西居然还能用数值来衡量吗?随即看到神装作什么都没窥探到的样子哼着歌移开了视线。
他感觉头更痛了:“请不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明明听到了吧!”他不得不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刚才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人偶,就是望月小姐你吧?你究竟想要向我传达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他耸肩:“灵感。你刚刚说的。”
“那些漆黑的污泥象征着什么,我目前没有思路,但是有一件事是很清晰的。”他抬起眼,少有地、堪称冒犯地将实现牢牢锁在面前蜡像一般的神,“望月小姐,在这一轮里,你的状况——或者我该说健康情况吗——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吧?”
神无动于衷地回望着他,就好像他们所谈论的根本不是祂本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仅仅只是追问。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仅仅靠那个意义不明的梦,或是你刚刚学会怎样使用的灵感吗?』
他叹了口气,有条不紊地继续方才的指控——或者说是论述:“不,更为有力的证据,当然是存在的。请恕我失礼,望月小姐你其实一直都是相当任性且自我的存在,但这一轮里松田很轻易就说服你离开了他那边。以你对他的保护欲,你答应得太轻易了,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
“这个梦,与其说是灵光一闪的启迪,不如说是最后一块拼图,是因为望月小姐您也有绝对不能让松田知道的秘密吧?你一定有不得不离开那边的理由——你做了什么,导致你的存在几乎为此破碎。”(*4)
“所以,您究竟做了什么?”
祂没再说话,尽管如此,沉默也可以被看做某些未尽的回答。
——祂说:『因为我剥夺了某人的未来。而这是我应当为此行为付出的代价。』
于是他意识到,即便是超越世界处于更高维度的存在,也无法规避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祂说:『不必谈及我。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即使是‘创造’我们的那双手与那颗头颅,即便是无声窥视着箱庭剧目、见证我们的一切的那些眼睛,我们之中的每一个,无不行走在命运的轮盘之上。』
命运,这可真是个不可逃避又不可逾越的论题,他想。
——『概率与偶然性是命运唯一的骰子,世界线的一切都是不确定事件。在波函数坍塌以前,没人知道猫箱里究竟会是什么结果。』
他们一起陷入了沉默。
他忍不住笑着抱怨起来:“听起来我们简直就像是聚光灯下的戏剧演员嘛。”
祂眨眨眼,突然转过头看向正看向此处的你的双眼。
祂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在此刻,也有人正在旁观我们的这场谈话,正如您一般,那么以这段对白作为这个故事的暂且落幕,您意下如何呢?』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