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章|IV|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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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 Day34】
10月30日夜。被触动利益蛋糕的地下拳场向不知深浅的初入者彻底张开了獠牙。
今晚他的对手是号称“屠夫”的肌肉怪物,身高近两米的男性沉默地站上擂台,身前投下可怖的阴影。
松田眯起眼,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鏖战持续近三十分钟。
被那个大块头怪物的右臂锁住喉咙的前一刻,松田稍稍神游了一瞬。
他看到狭小的围场外亮起的廉价又迷幻的灯光在转向步飞旋的视野中晃成一片,似乎也掩去了地下酒吧氛围灯光刺激感官的迷乱感,让他不禁想起警校时从远处看到便利店的那个夜晚。
柔软的咽喉被扼住短短几秒,脆弱的人类躯体开始因缺氧而濒临昏厥。
身高足有两米的拳手屠夫抓住对手分神的一瞬迅速形成裸绞,几秒后松田在对比下称得上瘦弱的身躯缓慢地抽离了所有力气,软得就像一滩烂泥。
屠夫松开手臂,任由他就这样滑落下去,就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那样瘫倒在擂台上。
围场下嘘声响成一片,那些不管是热血还是酒精或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药品上头的观赛者大声抱怨着屠夫从不下死手的软弱作风,酒吧的老板不得不站出来维持混乱的秩序。
围场里裁判贴在他被打得青青紫紫的脸前大声数秒,屠夫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候着又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倘若松田阵平是个真正的人类,那么此刻他大概早已失去了意识,但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他不是。
因果线模拟的人类躯体仍旧维持最低程度的运作。实际上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漫长的窒息以后立马跳起来一拳抡在那个大块头的脸上。
但他只是稍微有点累,想就这么多躺一会儿。
“一!二!三!”
我又不是站不起来,他在心里嘟嘟囔囔。屠夫块头确实够大,但这种量级的家,速度和灵敏度都差远了。只是这种程度的对手,如果不是他跑神,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被绞住。
“——四!五!六!”
……吵死了,裁判简直就是个搅扰人好梦的闹钟。
这个叫屠夫的家伙也算是地下拳场里难得心软的人,只要再狠点儿心,成型的裸绞可以直接杀死对手。就算身为执行者他不会死在这儿,起码也会颈椎骨折,想要恢复伤势就需要更长时间,说不定十秒钟里真的爬不起来。
更何况这里是地下拳场,能来这里观赛的都是些看人命不嫌事儿大的家伙。要是屠夫真的一招了结对手的性命,应该能博得满堂喝彩,说不定就连赔率和下注也能高上不少。
“——七!八!九!”
好吧,看起来时间到了。松田晃了晃脖子,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整个酒吧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就连对面那个从头至尾一直安静的就像个哑巴似的高大男人的眼里也露出明显的惊惧。
在这样凝固的寂静里,有人轻笑一声,台下随即响起粗暴的破口大骂。
“屠夫!要是没办法解决掉这条被条子丢出来的狗就别想拿到出场费!我给你钱不是来让你展示什么可笑的运动员文明(*1)!你个废物!”
松田看到对面几米外那个高大的拳击手的脸上划过犹豫和不忍,随着时间缓慢地流逝,那些柔软的情绪一点一点从男人的脸上消失殆尽。
现在这个男人看起来完全是个毫无生机的魔像〔Golem〕(*2)了。
本能疯狂叫嚣,他迅速绷紧全身的肌肉,死死盯着对面的拳击手,危机感顺着尾椎骨一路传达,过电感传遍全身。
下一秒壮硕的身影朝他冲来,放弃抱架和一切试探动作,只用沉重的直拳和勾拳,接连击打在他的头腹部。
松田一边勉力连续侧闪一遍后撤,被逐渐逼迫到围场的边缘。他撑起双手护在脸前,招架高密度的重拳。吃下一记右手直拳,向后仰靠围绳,他大半个身子被压在围场外,摇摇欲坠。仰闪躲过下一拳,他借围绳弹回的力量一记前手直拳重重击打在屠夫压迫下来的脸上,想要试图以此暂时击退屠夫,从而离开围场边缘。
然而屠夫只是眯起被打肿的左眼,右手用力砸下又一记重拳。于是再次重复向后贴靠围绳仰闪,接着出拳反击,抓住对手吃痛滞涩的瞬间向右转向离开了围绳。
胜利的天平再度复位。
围场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倒下,但也没人继续动作,他们都只是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充血,满身伤痕,就像是角斗场里的两只互相仇恨的斗兽。
松田抬起拳套蹭掉嘴角的血迹,脑中正飞速思考着现状。
在台下那位混蛋的煽动下,这场拳赛已经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斗。笼中的困兽尚且没有资格怜悯同为斗兽的对手。如果这场漫长的死斗持续下去,那么一直被他保守着的、身为执行者/死而复生的秘密就会暴露在大众面前。如果死亡不可能到来,那么留给松田阵平唯一的选择就是杀死对手,从拳台上活着走下去。
松田颤抖着抬起无力的右手,金色的因果线带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梦幻流光游移到屠夫的脚下,就像条无害的小蛇那样缠上了他的脚踝和脖颈。他握紧拳套中的右手,金色的游丝也随之渐渐绷直,就像是逐渐绞死的蜘蛛丝。
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望月平静的话音。
『她们是阿南刻(Ananke)的女儿,命运三女神。身穿白袍,头束发带,分别名叫拉赫西斯(Lachesis),克洛索(Clotho),阿特洛波斯(Atropos),和海妖/塞壬(Siren)们合唱。拉赫西斯唱过去的事,克洛索唱现在的事,阿特洛波斯唱将来的事。(*3)
『阵平,只要接过命运的纺锤与剪刀,截断因果线就能如此轻易地终结一个人的生命。』
他最终还是颤抖着松开了手。原本即将绞紧脖颈的因果线无力散开,转而攀上脚踝并收紧,屠夫壮硕的躯体摇晃了一下。抓住时机,将左臂横在屠夫的颈椎前,双臂锁死,下颌卡住后背发力,断头台绞成型,壮汉被松田箍在身下,很快失去了动作。
裁判上前数秒,确认屠夫已经完全失去意识,随即激情昂扬地宣判本场死斗的胜负。台下响起海啸一般沸腾的欢呼,每个人都在高喊着“疯狗”的绰号。
松田阵平木然松开手,在高频的闪光灯与欢呼声里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拳台。
当夜,在纷繁的记忆与被绞死的梦里,松田在无尽的轮回里回想起他曾无意一瞥的记忆。(*4)
屠夫的那张脸,属于一位原名叫做川村凉介的拳击手。
「川村凉介,出生于日本兵库县,前知名职业拳击手。十六岁第一次夺得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赛重量级拳击铜牌,转年杀入世界青年拳击锦标赛三十二强,十八岁时参加亚洲拳击锦标赛打入八强并成功签约KWA拳馆,打算就此转战职业拳击赛场。然而转年就在车祸中右臂粉碎性骨折,就此退出拳坛销声匿迹。
「再后来,这位曾经无比耀眼的明星拳击手最后被人发现饿死在了狭小的出租屋中,由于死去的时间过长,被人发现时已经腐烂成了一摊看不清面目的有机质。」
松田从梦中惊醒,跌跌撞撞滚下床拼命呕吐起来。
川村凉介那张腐败的面孔,又或者是屠夫因窒息而肿胀发紫的脸,他们交替出现在他的眼前,一言不发,只用漆黑无神的眼孔沉默地注视着他。
屠夫没有死,他昨夜并没有对屠夫下死手,然而这无法抵消在手握命运权柄的那一刻,他曾确切想要截断一条生命的恶念。
松田阵平,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寒冷的夜风吹起窗帘,露出高悬于天际的惨白的日轮,只是冰冷地俯视着弯下身想要连胃袋也一并呕吐出来的松田阵平。
就像是母亲去世的那天,他蜷缩起连一丝伤痕也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月光照不到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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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 Day35】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松田再次走进前一夜刚刚发生过死斗的地下酒吧。
白天这里冷清得就像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格斗俱乐部,大概没人能从此刻的窗明几净里看到夜幕下的癫狂与放纵。
正趴在吧台上的长发调酒师被他推门的动静吵醒,原本阴鸷乖戾的表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迅速变得热切起来,那个人格外亲昵地凑到松田身旁大笑:“疯狗咬穿了屠夫的喉咙,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