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的一天晚上,梁翠翘从镜前走过,头侧着,一只手拿着梳子从头顶往下顺,另一只手握住发尾的一捆,一面梳一面向房间里面走,于鹤润早就回来了,坐盘腿在床上,腿上搁着一部电脑,同样戴他那副眼镜。
梁翠翘默默在另一边床头坐下,盯着他的背影观察一会,猜不出心思来,她多少有点气馁,不过是因为近些日子来仿佛关系有点变了,不像先前那么爱热,但也不至于全然冷下去,总持在一个水平上面,进退两难。
梁翠翘道:“今晚上那盘豆芽是炒糊了,你吃着有感觉出来吗?”
于鹤润还注在电脑屏幕上,照常回道:“或许是有一点。”
梁翠翘笑道:“那糊味很重的。”
键盘在“磕磕磕”地响。梁翠翘向自己的膝盖抓了一下,她是一条腿弯着在床上,另一条的脚尖还若有若无地点在地板上面,穿了一条牛仔裤,这姿势有点紧绷着,无意识地跟她的心相映衬了。
她又道:“这不能吃了,待会我就去给它倒掉,明天早上再炒盘新的。”说完须臾,她突然又改了口。“还是不吃豆芽了吧,明天早上,做点别的,做清淡一点,熬点粥,我熬一点,加点糖……还是不加糖了,惹得血糖高就不好了,人还是要养一养身子,吃清淡一点。”
梁翠翘自己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到后面越发不想再言语了。那键盘声仍然很响亮。
她又挥手在头上象征式地梳了几下,便倾身把木梳放到床头柜上,微弱地打了一个哈切,转头道:“你是什么时候睡?”
于鹤润道:“还要忙一会。”
梁翠翘道:“好吧,那我也不睡了,我陪你。”
她挨他近了一些,“唔”了一声,像极力忍着困乏。
于鹤润的重心一直在电脑上面。梁翠翘向屏幕上看,都是一些看不懂的表,她突然道:“你这样,我仿佛一点帮不上忙,你会不会对我不满意呢?”
于鹤润道:“不会的,你不要多想了。让你忙起来,我就开心么。”
梁翠翘低声道:“如果我能到你公司去看一看,了解一点你的生活,我的想法不会这样的。”
于鹤润道:“那是工作的地方,你毕竟不是员工。”
许是觉出这话有点严苛,他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偏头对她微笑道:“别瞎想了。”
梁翠翘哑然不已,她刚想硬挤一句话出来,一阵手机铃声来了,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一看,是她母亲的电话。
梁翠翘道:“我妈的。”于鹤润回了好,她就到房外去接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母亲说:“你还没有睡觉呢?”
梁翠翘道:“我睡不睡不是都得接吗?”
对头有一小个停顿,她母亲似乎是没想到她开口的一句就这么冲人。她母亲道:“你干什么呢,不睡觉。”
梁翠翘向额头上搂了一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使她有点急切了,不好跟于鹤润再发生事情,这心情就只好由她母亲承担一点,当时她并没有感到自己状态不对劲,只道:“妈,你有什么事?”
她母亲还没有答,梁翠翘的语气反而低沉了一些,道:“你缺钱啊?”
她母亲道:“不是,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来问问你,你还记得不记得小时候和你一块玩的表妹不啦?”
梁翠翘呆了一下,道:“噢,沈蓝葵啊。她怎么了?”
她心里有个猜测,以为发生了意外。
她母亲道:“就我刚才跟你姨妈视频通话,她说你表妹不是前几年结婚了吗,跟她那个男人现在一块干工地,虽然累了点呢,但是挣得多。”
她母亲告诉她这些,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不过有一种感慨,家家都不容易,让一个女孩子家干这个事情,实在太苦了,因为她母亲年纪大了,看谁都是小孩子,她表妹对于她母亲来说就是同梁翠翘一样的小女孩子。
梁翠翘自然知道她母亲的想法,她也是叹气,不过她的感慨肯定是没有她母亲深层的,道:“表妹她——她好吗?人家对她好吗?”
说到这个,她母亲明显声音提高了不少,叫道:“嗳呀,那是很好呀!她这个男人不错,是一个很老实的人,我没跟他说过话,但是看面相吧,他应该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但是很稳重,对你表妹很关爱的,会照顾人。”
她母亲一提到这个,便滔滔不绝,看明面是讲她表妹的丈夫,内里却是向梁翠翘推荐着,她母亲一直以为如果孩子将来没什么大出息,那么找一个这样的男人是很好的,首先他不闹荒唐,二是顾家,负责任,至少一辈子的保障是有的,可是这些听在梁翠翘耳里,完全变了味道。
梁翠翘道:“我看,也不尽然吧,不爱说话的人,心里面小九九可多得很。”
她虽然是怀疑,但也不好多说,因为这是她亲戚家里的事,她这么强烈地质疑,仿佛对人家夫妻多不满一样。
她母亲则斥道:“人家想多一点嘛!考虑周全一点,这是为这个家,又没有问题。我看这男人,你女人得看好他才行,这是最主要的。可是人家老实,他不要你表妹看着,他自己也不为自己花钱的——”
梁翠翘道:“嗳嗳嗳!”
她有点警告意味,觉得她母亲话太多了,且越说越偏,再纵容她母亲往下说,就又要把她那套驭夫术拿出来传授了。
翠翘对她母亲的那套根本不接,她也不愿意去想自己不知不觉中学了她母亲的那一套,结果都不管用。
梁翠翘道:“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母亲并不知道她已经失业了的事,还以为很要紧,所以说好,不免关怀慰问了她几句,梁翠翘都一一应着,都说这生活还可以。
她母亲道:“我想你也是累,累就累点,趁着你年轻,不能偷大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