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这一次打,她接了,在那群里面,她母亲的脸一个框,她的脸一个框,还有一个男人,他的脸,同他的头像一般的旧,仿佛她能看到的是一幅褴褛的描摹旧世界的画作,那男人是油画之中走出来的长袍君子,有岁月的,漂泊的……可她是新世界中存在的人物。
梁翠翘有一阵愣的。
她母亲道:“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
也就斥了她这一句。梁翠翘回神来,道:“我上班。”
她心里也是有气,一,她母亲向来没那么关注她。凭这一点,她便很弄不懂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她母亲没跟她犟,脸板正着,道:“你端正,端正,让师傅看看你。”
“什么——”
梁翠翘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妙,可是身体比头脑先行一步,已经正脸朝着摄像头。那师傅斜着眼冲她扫了几眼,不是那种认真的看,但她心里倒很有股寒意。梁翠翘难忍地道:“看什么?妈?”
那师傅道:“可以了。”
她母亲也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干活吧,挂了。”
电话挂了,梁翠翘却忧心惸惸的,手机交上去,主管说:“你要写检讨,保证往后不再犯。”
她到晚上还加了班,出楼即将十点钟了,她母亲这时候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翠翘站定路边,旁边一杆昏零零的灯,在她脚底汇成一弯浅而湛的小月牙似的圈,头顶的灯罩外,是飞蚊聚集的地方。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等她母亲先说话,可是自己又控制不住,便提前抢了话头道:“妈。”长长的低吟着,刚要说下一句,她母亲已经在问:
“梁翠翘,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梁翠翘道:“没有啊。”
她母亲的声音立刻激昂起来,道:“你不能连你妈都瞒着呀!”
梁翠翘道:“我就是没有——那个什么师傅,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母亲这时却转了话题,跟她好好的讲解起来,说那位师傅,是一个厉害的大道士,他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鬼怪,他的能力是足以令每个中国人信服的。
梁翠翘道:“你又从哪认识的人?”
她母亲道:“你别这么说话。”
梁翠翘气得直要跺脚:“你这样,被人骗了也不晓得。”
她母亲道:“你连你妈妈也不信!那大师傅说的就是有道理,我看你的样子也像是身上有邪的样子,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些东西,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懂的,有时候乱说话,妈妈也没让你怎么样,就是这一件事,你得听妈妈的,我不是害你——”
她母亲说话间,道的一边从后打来一束光,背后传来很大的电瓶车的鸣笛声,那人吼道:“丫头,让一让!让一让!”
梁翠翘矍然地向旁半转,一辆电瓶车从她之前的位置,轧了一半开过去了。后面的话她都没仔细听她母亲说,小腿上被咬了一个包,她一手抓手机,一边俯下身去,用大拇指的指甲在包上狠狠压了两下,痛觉倒把气愤遮掩了,她站在灯下,抬起身有无言的悲伤,便觉得她母亲把她的女儿卖给了另一个人,想这人比血缘至亲更懂得她遭遇了多少事。
她极力平息着情绪,道:“妈,我要听原话,他怎么跟你说的?怎么我就交男朋友了?”
她母亲道:“唔。”
梁翠翘道:“你说呀。”
她母亲道:“没说什么,就是说你,有桃花嘛。他问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就说不知道,然后等你下班我问一问,你说没有就没有,等我待会跟师傅说,看师傅怎样办。”
她母亲对于恋爱这一件事,却明显避讳着,梁翠翘因为察觉到,因而更有些伤感,末了,低声冷笑道:“不用问他了,我知道肯定要给我驱鬼。做法事,好多钱唔。”
她母亲道:“那怎么,你就不信了?”
梁翠翘不耐烦道:“没有。”她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仿佛怎么说都会成为一种指责,只好端着道,“这一些事,你犯不着打电话打得这么紧,我上班呢,因为这件事领导骂我了,我回去还要写检讨。”
她母亲道:“我也不知道你上班呐,我以为你休息呢,你不是上次就休息吗,就我上次给你打视频那时候。”
梁翠翘道:“我今天要上班。”
她无法说,是因为受伤才休息的,就怕牵扯出更多的事来被她母亲知道,那真会溢出没完没了没用的关心。
她母亲道:“那你没告诉我呀。”
梁翠翘道:“我现在跟你讲了。”
她母亲道:“你下次早说,你现在说有什么用?我早弄完了。你能怪到我身上吗?”
梁翠翘道:“我不是要怪你。”
她母亲道:“我听你说的可不像一回事。”她母亲在电话那头熄声了顷刻,又说,“你不信你妈妈,你觉得你妈骗你,反正我说什么现在你也不听。”
梁翠翘将一只手揣进兜里,奋力地向前跨步,一面回答道:“没有这回事,只是我就是不明白,怎么就要成天信那些鬼神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母亲道:“和你身体有关,当然有关系了!”
梁翠翘气得急了,简直语无伦次。
“那个老头再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转达给我了,你也不能花钱给他。”
她母亲也气道:“我不跟你说了,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