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透,晨雾如纱。
林安安醒得极早,洗漱更衣后,选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细布短袄和同色长裤,腰间束紧,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打扮得干净利落,俨然一副要下地劳作的农家女模样。
田力父子果然已在前院候着了,两人同样一身短打,裤脚扎进草鞋里,精神头十足。
“姑娘,早。”田力拱手,田良也跟着行礼。
“田管家,田良,早。”林安安颔首,“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几个手脚稳当的长工也在后院候着。”田力回道。
“好,先去库房。”
一行人来到前日存放种子的那间独立厢房。门一打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各类谷物与泥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之前满满当当的景象不同,此刻厢房中井井有序。在中央的空地上,还整齐摆放着九个明显区分开的箩筐,每个箩筐上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纸上用工楷写着不同的标记。
田良目光扫过这些标记,抬起头,与父亲田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难以置信。
姑娘到底是如何分的?凭颜色?可那些差异细微到几乎无法辨认。凭大小形状?似乎也不尽然。难道……是凭味道?手感?还是别的什么玄之又玄的法子?
林安安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不解释。她走到箩筐前,再次逐一检视。
旁人看的是藕的外形,她“看”的,却是这一个月来,她用那微不可察的灵觉细细温养、引导后,在这些普通藕种内部激发出的、极其微弱却已然不同的“生机特性”。
《基础灵植蕴养法》中,除了汇聚灵气,亦有辨识灵植“性气”的粗浅法门。
她便是借了这法门的皮毛,结合现代对植物性状的理解,将这些藕种大致分出了九类偏向:有的可能更耐寒,有的或许肉质更粉糯,有的说不定能开出不同颜色的莲花,还有的……
当然,这些“特性”现在只是极其微弱的潜质,能否真正表现出来,还需种植后的验证。但有了这个开头,她的育种计划,才算真正迈出了从“想”到“做”的第一步。
“田管家,按标记,将这九筐藕种分别抬到对应的九个池塘边。”林安安收回目光,吩咐道,“小心些,莫要弄混了。”
“是,姑娘。”田力转身对候在门外的长工招了招手。众人进来,依次抬出箩筐。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新修整好的池塘区走去。九个池塘呈“田”字形分布,大小相若,塘埂新夯,泥土还带着湿气。每个塘边都插着与箩筐标记对应的木牌。
林安安亲自指挥,让藕种对号入座。
池边有几名名特意请来种藕的老农在等着了,其中一人拿起一把特地让人打制的、形制有些特别的短柄窄锹,率先下到“甲字塘”边。
“今日种藕,我来示范,大家看仔细。”他道。
众人连忙围拢过来,连田力父子也凝神细看。
只见他用窄锹在近岸的浅水淤泥中,斜斜地挖出一道约一掌深、两尺来长的浅沟,然后从箩筐里,取出一段带有明显顶芽和至少两个节间的壮实藕段,将顶芽朝上,轻轻放入沟中,再用锹将旁边的淤泥推回,覆盖住藕身,只让顶芽微微露出泥面。
“藕喜浅水,尤其初期。这沟要斜着开,藕身放进去也要略带倾斜,顶芽务必朝上,不能埋没。”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点,“行距大约三尺,株距两尺半,太密了争抢养分,太疏了浪费地方。”
那些长工虽多是庄稼汉,但种藕与种稻麦不同,算是精细活,听得也很认真。
示范完毕,众人下了藕塘。
林安安道:“田管家,你来安排人手,分塘进行。每个塘必须由专人负责,务必对清楚藕种和池塘编号,万万不可混淆。”
“姑娘放心,我省得。”田力应道。
“这个沟挖深了,藕芽埋得太深,不易出苗,往浅里提一提。”
“这几段藕种节间太少,养分储备不足,挑出来,换壮实的。”
“覆盖的泥要拍实些,但别压得太紧,留点气孔。”
“对,就是这样,倾斜的角度刚刚好。”
几个有经验的老农不时蹲下身亲手调整,或是将操作不当的藕种重新放置。
一时间,池塘边满是劳作的身影,锹起泥落,水声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或田力的指挥声。
播种的速度比预想中要慢。一来是精细活,二来大家初次配合,难免生疏。将近晌午,才种完不到三个塘。
秋叶带着几个婆子送来了午饭。在塘埂边的空地上已经铺开油布,摆上饭菜。
主食是白面大馒头,一道菠菜炖豆腐,一道是莴苣炒五花肉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另有一大桶青菜蛋花汤。
“姑娘吩咐了,今日活重,让大家吃饱吃好。”秋叶扬声笑道。
长工们看着这实打实的饭菜,脸上都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干了一上午活的疲累似乎也消减不少。
饭后略作歇息,便又继续开工。下午大家手法熟练了不少,进度明显加快。
傍晚时分,林安安环视一圈九个池塘,已经全部种好。
她脸上露出笑意:“辛苦大家了。今日工钱加倍,回去好好歇息。田管家,安排人轮值,夜里注意查看池塘水线,莫要让野物或孩子捣乱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虽然累,但得了加倍工钱的许诺,精神又振奋起来。
人群散去,池塘边恢复了宁静,只有微风拂过水面带起的涟漪。林安安独自站在塘埂上,久久未动。她只是在尝试,在摸索,在这末法时代的边缘,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触碰那一点点改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