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敢踏出这扇门,就不再是我老周家的人!”
中年男人把茶杯砸在桌上,气势汹汹威胁道。
他对面的人本来懒散地瘫坐在沙发上,听见这话,立刻窜起来,居高临下看着男人。
阳光自办公桌后的窗户透进来,洒在少年的脸庞上,鼻梁挺直,眉目深邃,皮肤白得几乎在发光。长而微微卷翘的睫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阳光更亮,如冬日的溪水淌过鹅卵石,清澈中凝出凌冽的气息。
中年男人不甘示弱,也站起来。
于渔踮起脚,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顶嘴说:”我又不姓周。“
周渔听上去太复古了。
周渠抄起茶杯往自己脚下砸,骂他:”养你这么大,刚成年就翻脸不认人是吧?好!我再也不管你了!“
于渔梗着脖子,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伸手猛地拉门把手,眼看着就要摔门而出。
周渠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是被家族丢来蓝星保护区的弃子,刚落地没几个月就在垃圾桶里捡到于渔。
保温舱里的婴儿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他,把他的心都望化了。
周渠再三确认婴儿被遗弃的垃圾桶收纳可回收垃圾后,便把于渔捡回了家,抚养至今。
今天是于渔十八岁生日,仪式和礼物们都准备好了,藏在橱柜里和卧室床底下。
如果不是于渔非要去参加什么评测活动,周渠绝对不会选择在这天和他吵架。
话赶着话,怎么就要逼得孩子离家出走了。
于渔大力握紧门把手。
周渠忍不住喊他:”等等……“
话音被骤然响起的金属断裂声掩盖。
周渠热爱教育事业,他的家既是学校也是福利院。蓝星保护区的孩子跟野猴子没什么区别,经常大力开关院长办公室的门。十几年的破坏下,金属合页早已摇摇欲坠。但周渠抠门,不肯修缮,一直等着上级官员造访,好卖惨骗钱。
他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因为于渔徒手把门掰了下来。
他一边昂首挺胸踏出房间,一边把门拖出去。
木门在地板上磕出一条印子,令周渠睚眦欲裂:
”我的绝种红橡木地板!“
于渔动作一滞,当机立断,把门卡在门框上。站在门和门槛的夹角中,又怂又凶地埋怨:“什么红橡木,红漆漆的,丑死了。等拿到特殊人种津贴,看我不把它换成纯金的。”
话题又绕回争端的开头,周渠不知道自己是气还是笑:“不许去。没得商量。”
于渔双手抱胸,食指在自己手臂上快速敲打,不理解周渠为什么抗拒特殊人种评测。
达成和平协议后,战争结束,作为军队主力的特殊人种回归社会,不再享有特权,跟普通人一样平等地生活。但传统没那么快消失,崇拜特殊人种依旧是全帝国上下的主流思想。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或者是其他特殊人种,终身享有专门津贴以及各种补助。而津贴金额,是按首都星的最低工资定的。
就算是偏远落后的蓝星保护区,只要居民被测出分化成特殊人种,也能领取同等的金额。
不夸张地说,首都星居民一个月的收入,能在蓝星保护区买一栋房。
周渠嘲讽地说:“还没测呢,就想着买房了。到时候测出来不是特殊人种,丢不丢脸啊?”
于渔的眉头先皱后扬,神色舒展,眼神清亮,带着年轻人独有的不可一世和无所畏惧:
“哼。我肯定是。”
于渔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今年末会被哪所大学录取,也不知道周渠给他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但只有一件事,他百分之一千确定:
他是个向导。
许多年前,他和搭档活跃于战事前线,是最优秀的哨向组合之一。
在一场战斗中死亡后,于渔本该长眠宇宙,再睁眼时却看到钴蓝天空。
深邃、神秘的蓝倒映在婴儿眼中,顶级向导于渔重返人世。
记忆十不存一,力量完全消失,就算长到成年也没恢复多少,但于渔的直觉告诉他,他仍然拥有向导的力量源泉——精神图景。
不过,就算他不是向导,评测是免费的,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周叔,你很讨厌哨兵吗?“
至于讨厌向导?
那不可能。
向导人见人爱。
于渔非要搞清楚抚养人的动机不可。
周渠不说话,坐回椅子里。
于渔驻足打量他神色,见他火气降下,才重新走进房间,靠近办公桌,弯腰把地上的茶杯捡起来。
不锈钢茶杯摆在木桌上,桌子被使用得颜色分区,靠近人的一侧光滑如蜡,桌后的椅子还是十年前那一把,皮面纹理纵横如河床龟裂。
于渔不是很需要钱。
他上辈子没怎么享受过,物欲非常低,消费冲动几乎为零。
蓝星保护区科技水平低下,经常断星网,也没什么娱乐设施,他经常找个林子钻进去,看蚂蚁打架,看鸟搭巢求偶,不知不觉能看一整天。
周渠明明比他更爱钱,却不愿意他去领特殊津贴。
周渠冷笑:“不讨厌。哨兵都是傻逼,眼睛长在大气层上。”
于渔深以为然,刚想点头附和,就听周渠补充道:
”哨兵是没脑子,向导是把脑子捐了。噢,光捐就算了,还感动地倒贴钱。“
于渔:……
莫名其妙挨顿骂,于渔缩着脑袋给周渠倒茶。
周渠纳闷:”壶里也没水啊,你倒什么呢?“
于渔把空空如也的茶杯展示给他看:
”皇帝的自尊心。“
周渠对于渔的抽风习以为常,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说道:
”你贪玩不读书,不了解特殊人种。哨兵的身体容易超负荷,需要向导调节,向导的精神扩张太快,需要哨兵分担。”
于渔一边“嗯嗯”一边偷笑。
他要是不了解特殊人种,就没人了解了。
“所以,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一经发现,都会经系统计算匹配,匹配率高的两个人说是搭档其实就是叫你结婚。”
周渠说着说着,手拍桌子,又发脾气:
“都是刚成年的小孩,莫名其妙分个对象!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猫狗配种还讲日久生情呢!”
于渔(曾被分配过哨兵搭档版):“嗯……对,我确实不太了解他们哨向。”
“不过,”于渔话锋一转,给周渠本就焦虑的状态火上浇油,“也不一定年龄相近吧,按照匹配规则,说不定有人被剩下来呢,过个二三十年,才能分到对象。”
哎,周渠对哨向关系的点评太毒辣,于渔也忍不住用上了“对象”一词。
但是搭档就是搭档,绝对不会变成对象的。
比如,在他仅存的记忆里,他跟他的搭档是纯洁的战友关系,他死之前两个人从没说过喜欢啊爱啊之类的。
听到于渔点破的事实,周渠愣了一下,倒吸凉气,又想砸茶杯发泄。
于渔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一勾,把茶杯勾得远离肇事者。
周渠没砸到东西,瞪向于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