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逐渐失控的局面,重新确认自己的主导地位,并将这令他烦躁的纯粹撕开一道口子。
翌日,当姜于归再次送来温补的汤品时,容璟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听说慕容二老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府医也说需常有人宽慰。这些时日若你想再去,不必次次都等着长青得空,让门房给你备辆小车,自己去便是。”
他将她的自由又放宽了一寸,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撒下更多的饵料,等待着猎物露出更多的破绽。
姜于归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纯粹的惊喜光芒。
“真的吗?多谢世子!”她几乎是雀跃着道谢,那笑容毫无阴霾,不掺杂一丝杂质。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看着姜于归满心欢喜,毫不设防的脸,他心底那点因施舍而带来的掌控感,却并未如预期般强烈。
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放姜于归独自出去,他是否会看到更多......不属于他掌控范围内的,更真实的她?
这究竟是他在测试她,还是给了她脱离他视线,展露另一面的机会?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烦躁,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得到了容璟的允准,姜于归感觉身上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不过姜于归婉拒了府中安排马车的提议,轻声道:“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想自己走走,也多熟悉熟悉盛京的街道路况。”
姜于归说这话时,眼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没说出口的是,或许将来,等林晏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她也能凭借这点厨艺,在盛京开一家大些的食肆呢?现在先看看街边的店铺,熟悉环境,总是好的。
这等小事,容璟听闻后,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他乐于见她活跃起来,唯有活动,才会留下更多可供观察的痕迹。
这日,姜于归从慕容府出来,并未直接回国公府。她信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上京街头,年节的气氛已经愈发浓郁。
虽然天色渐暗,但街边店铺早已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暖光融融,映照着行人带笑的脸。
偶尔有孩童提着一盏小兔儿灯或金鱼灯,嬉笑追逐着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欢快的风。空气中弥漫着炒栗子,糖瓜和刚出炉的糕点的甜香,这里充满了烟火人间的鲜活气息。
姜于归深呼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这鲜活与热闹全都吸进肺里,以此驱散盘踞在胸中的郁闷。
她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观察着客流和售卖的物品,心中默默盘算。
这本该是她应有的样子,明媚,鲜活,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依靠自己的双手开创生活。
然而,这欢欣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心底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楚。
“盛京的年节很热闹,那里的花灯比清溪镇的更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清溪镇,林晏约她游七夕灯会时,曾带着笑意这样承诺,还说年底之前会回去找她,然后带她游遍盛京的花灯。
结果后来她来了,林晏却入了狱。
他说的没错,上京的灯火确实很好看,璀璨如星河,人间烟火气十足。
可是眼下,满城灯火将明,那个许诺要陪她看尽繁华的人,却身陷囹圄,不见天日。这满街的喜庆和温暖,在姜于归的眼中,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遗憾和忧伤。
才欢喜不过片刻,她又低落下来,鞋尖无意识地磨蹭着地面,缓慢前行。
就在离荣国公府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她听到几声略带滞涩的琵琶声。
“琮琮......琤......”
琵琶声断断续续,音色干涩,像是初春冰面碎裂的声响,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微弱而可怜。
姜于归忍不住循声走去,才发现弹奏的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红,嘴唇都有些发紫,但那双布满细小冻疮的手指,却还在笨拙而坚持地移动着。
因为年节,她弹的是一支大靖流传很广的欢快小调《贺新岁》,本是寓意吉祥喜庆,可却因为极不娴熟的指法和音准欠佳的琵琶,让本该欢快的调子也带上了几分磕绊的可怜。
街上行人匆匆,各自奔赴家的方向,繁华的盛京,无人为这低劣的演奏停留片刻。
但是姜于归却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