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林晏在姜于归的心中,莫非就只有这点分量?
还是说姜于归这般的活泼明媚,本就是她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对林晏用过,如今,又用在了他国公府的下人身上?
容璟看了很久,静默的注视着厨房里那个鲜活的身影,她看着姜于归想去尝尝那新鲜出炉的梅花糕,结果不慎被烫了的窘迫,没有楚楚可怜的表情,反而迅速摸着耳垂,动作有几分娇憨。
“于归啊......她的性子很活泼,像是山涧里的水,看着清凌凌的,实则一路叮咚响,热闹的很。
虽然热闹,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很聒噪。其实她的心思很是细腻......”
容璟想起林晏回京不久之后,初次和他提起那位在清溪镇遇上的姑娘,当时容璟只是在心底冷笑。
在他看来,只觉得,这不过是林晏被情爱蒙蔽双眼后的夸大其词。
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会察言观色,又收放自如的活泼女子呢?不过是精心算计后的表演罢了,更是林晏一厢情愿的美化罢了。
可如今,他亲眼所见。
容璟不得不承认,林晏的描述,分毫未差。
姜于归确实活泼,确实......能在不经意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所以,林晏说的,都是真的。
她能分辨笔迹是真的,她厨艺精湛是真的,她此刻展现的这份鲜活,也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容璟心口最隐秘的角落。
原来,慕容林晏并非愚蠢,他是真的,遇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而这个女子,此刻就在容璟的屋檐下。
可她将这份真实,慷慨地给予了厨房的仆役,给予了这府里的一草一木,却唯独在面对他——这座府邸的主人,她的恩人时,吝啬地收了起来,只留下满满的感激,拘谨,和那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眼睛。
她在怕他。
姜于归对着那些低贱的仆役能言笑晏晏,却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凭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悦,伴随着被冒犯的感觉,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容璟的心脏。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自然也包括他人的情绪。
而姜于归这份清晰的区别对待,无疑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无声挑衅。
既然姜于归生活在他的领地,那么,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鲜活明媚,乃至她的恐惧,都该由他来赐予,由他来定义。
他会让姜于归明白,谁才是她唯一应该仰望,唯一能够决定她命运的人。
容璟的嘴角在渐浓的夜色中,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隐约间,姜于归觉得好像有人再看她。抬头扫过厨房门口和回廊连接的地方,却谁都没有。
是错觉吗?
姜于归微微瘪了瘪嘴,又重新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夜深人静之时,姜于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厨房的欢声笑语散去后,重新占据姜于归心头的,是容璟世子带给她的那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她想起初见时,容璟脸上那温和得令人心安的笑意,那样清贵俊雅,让她瞬间就想到了同样温润的林晏。
这样的人物,难怪能与林晏成为莫逆之交。
可是,有些感觉经不起细细回味。
最让姜于归心头像是硌着颗小石子的,就是容璟提出的那个条件。
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她懂。
可......容璟是林晏能够托付身后事的至交啊,在帮助身陷囹圄的好友与其心上人见一面时,为何会如此公事公办地提出一个条件?
这与她认知中两肋插刀的友情,似乎隔着一层模糊的纱。
还有府里的下人,他们对世子的恭敬,似乎......太过头了。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畏惧,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知道主仆尊卑有别,可在清溪镇时,镇上的大户人家也不至于如此......
以及,容璟告诉她林晏真实身份,并递过那盒金子让她离开时,她虽低着头,却分明能感受到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没有温度,不像林晏看她时带着暖意,反而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让她当时就脊背发凉,莫名地害怕。
林晏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如同春日的阳光,暖得毫无杂质。
容璟世子的温柔,初看亦是如沐春风,无可挑剔。
可稍微一回味,便觉得那春风里仿佛裹着细小的冰棱,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关怀的措辞,都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反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姜于归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念头太僭越,太不知好歹。
容璟是她的恩人,她怎么能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去揣测一位高高在上的世子呢?
或许,这就是盛京高门的规矩,是她这个来自异世,更是来自清溪镇的孤女所无法理解的处世之道。
姜于归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无论如何,世子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见到了林晏,这便是天大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