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家把门锁好，”邵霜清说，“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嗯。”盘开新的目光扫过玄关，“你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结束得太突兀，补了一句：“我再做两题。”
“嗯，别弄太晚。”
“嗯。”
通话切断。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放大的寂静，盘开新知道邵霜清没说实话。
台灯在凌晨三点的书桌上圈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域。身体比意识先认输，他倒进枕头。
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暖色的晨光，正好切在他睁开的眼睛上。在枕边摸到手机，不知道要看什么，还没清醒似的胡乱点两下又放到了一边。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收到邵霜清的消息，倒是下午的时候接了通电话，是方凌的。
说要约他出去吃饭，盘开新犹豫了下就问她地址。
“我来接你！”方凌的声调又扬高一度。
手机屏幕亮起，方凌发来的地址。盘开新沉默地打开地图软件，指尖滑动、放大，那地方确实偏僻。
几秒后，指尖敲出两个字：“麻烦。”
盘开新没见过比方凌还热情的女孩子，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挺怕和方凌待在一起的。
就像现在，隔着远远的，盘开新都还没看清她的脸，就听见了方凌太过活泼的声音。
附近的人啊宠物狗啊只要有耳朵的，都看向他们。
“开新，在这！”方凌在马路边招手。
盘开新看见了，回应着招手，表示自己看到了，但是没出声，还有点距离，他大概是不会像方凌那样喊的。
“你住这里？”
盘开新走近后方凌打量着他后面的小区。
他看出了方凌的疑惑，解释道：“不是，暂住在一个朋友家里。”
“上车吧。”自顾自拉开驾驶座车门，盘开新便跟着坐进副驾。
“你……”方凌刚想开口，转头却见盘开新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树影出神，睫毛垂着，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层冷白。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想什么呢？”
盘开新猛地回神，“没什么。”
“……哦。”方凌发动车子又补了句，“看你好像不太高兴似的，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盘开新的语气十分平静。
方凌像是没听见他那句话一样，自顾自地接话：“不过没事，等会儿找个地方喝点酒就好了。”一提到酒，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老话不都说嘛，一醉解千愁！”
她已经完全陷在自己的兴头里，手指跟着车载音响里的英文DJ打节拍，身体随着鼓点轻轻晃动。盘开新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样子，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浅的礼貌性笑容。
车厢里的节奏快得像要炸开，方凌握着方向盘的手跟着旋律轻点，明明车速才六十迈，却愣是被她摇出了酒吧蹦迪的架势。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卷着方凌哼唱的跑调歌词打在他脸上。盘开新悄悄攥紧了安全带，看着身旁人随着副歌扬起的手臂，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坐立难安”四个字的重量。
盘开新索性闭上眼睛，试图在这跳脱的节奏里抓住些什么。他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些蹦跳着钻进耳朵的英文单词。他听了很久，眉头不自觉地蹙着，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就像他看不懂方凌此刻的兴奋，也摸不透这快节奏里藏着的情绪。
风从车窗钻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方凌正跟着副歌晃得投入，眼角余光瞥见盘开新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就按掉了音响。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的瞬间，盘开新的眼睛倏地睁开，带着点刚从迷蒙中抽离的疑惑，直直看向她。
被这冷不丁的目光一撞，方凌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你没睡啊。”
盘开新是有点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没有睡着，意识还算清醒：“没事，你可以继续放歌。”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方凌“哦”了一声，指尖悬在播放键上顿了顿，还是按了下去。
于是乎伴随动感的音乐，有节奏地扭动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与音乐的交融。
眼前这人，实在不像个老板，倒更似一名学生。
车开了很久，到的时候盘开新甚至松了口气。
“走吧，他们应该在等我们了。”方凌下车后把车钥匙递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他会帮她停好车。
“嗯。”
盘开新抬首望去，那屋顶之上，赫然悬着三个鎏金大字——小南国。
很安静，大厅里人影绰绰，却几乎没人交谈。连落在他和方凌身上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没有过多的停留。
刚进门，就有人迎上前，沉默地引他们往里走。这人对方凌显然很熟，脚步没顿过一下，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带到包厢门口，顺手推开了厚重的门板。旁边的服务员立刻弓下腰，手臂划出一道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弧线：“请进。”整个过程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恭敬得过分。
包厢里的谈笑声在他们进门时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爸！”方凌两三步就扑到主位上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边，手臂一伸，亲昵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盘开新一怔，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说是公司聚餐，这架势，活像闯进了别人家的团圆饭。
主位上的男人看见女儿，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他宽厚的手掌拍了拍方凌的后脑勺，嘴上笑骂着：“多大人了？”方凌才不理，搂着他脖子又晃了晃：“您别管。”她这副模样，引得满屋子人哄地笑开了。“还不快叫人？”父亲催她。方凌不情不愿地从父亲身上挪开，拖着调子挨个喊：“伯伯、伯娘、舅舅——两位哥哥好。”
“好，好，看见你什么都好。”大伯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家里，确实没人不疼她。
“来，到大哥身边坐。”方少承招呼自己的堂妹坐过来。
众人又是一阵欢声笑语，笑声稍歇，几道目光才好像才看到门口还站着盘开新这么一个人一样。
方凌也猛地回过神：“这是盘开新，我招的第一个员工。”她说着一把将盘开新扯到身边。盘开新任她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察觉到有几束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是那种……没有恶意但也不具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就像在看方凌的一件玩具，很平淡。
盘开新听到，刚刚招呼方凌坐下的人嘴角微微上扬，“来，坐。”
“谢谢。”盘开新很自然地坐在了那个好似专门为他留的位置上。
才坐下不久，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坐在他身边的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人从他进门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连他们笑的时候，他也只是浅浅勾着嘴唇，恰好能看见笑意，不至于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样子可太好看了，他置身于繁杂之中，但那一抹笑好像把他从这样的环境里单划出一个独属于他的空间一样。
盘开新并没理会那样明目张胆充满好奇意味的眼神，他垂眸，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开新？”身侧那人开口，像是要确认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