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笑了,猩红的眼底却亮晶晶的刺眼。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燃又熄灭,直到那支烟在手里揉成了碎屑。
“初一那年我被沈明启送出国,同学在机场和父母抱成一团的痛哭。我想的却是就算我死在外面也再不会回来。”
枝意心底酸酸涨涨的疼,在人前他风光霁月,家却是他的恶梦。
她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他仰头喝了几口水,唇角轻扯的笑了笑。
枝意分不清此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他脸上刻意的笑打眼又可怜。
“沈俞,其实不想笑时,你可以不笑。现在已经没人敢说你。”
他眉眼定格成一弯玄月,接着开口,“我母亲把我送回沈明启身边就再也没来看过我,我想长大一些再问她有没有后悔把我送走?却看着她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的床上十几年。我、、我怎么能恨这样的她?”男人垂下眼帘,哽咽的再说不出什么。
枝意的心化成一汪春水,捧起他的脸颊指腹轻抚着他蹙起的眉角,声音轻柔似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阿俞,你想不想见妈妈最后一面?我陪你”
男人眼底泛起雾气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孩,他的契约新娘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善良。
她看自己就如同看见落水的小狗湿辘辘的游泳上岸,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而她率先伸出了一只手说,“跟我回家可好?”
“好”他听见自己嘴里应答着。
自己就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听着她碎碎念着:“把衣服整理好,还有头发、、”他站直任由她摆弄。
她的发色原来是棕色的,身上淡淡木质茶香让他心安。
在沈园她就是如此让自己觉得有了依靠。
他一阵鼻酸怯生生的想拥她入怀,却忽地被推开半尺外,抬起的双臂很是尴尬的停在半空。
“好了”那股木质香飘远,“有人告诉我人死后因为不放心在世的亲人,灵魂会一直停留在亲人身边,直到确认亲人能真正放下他们才会赶往极乐,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妈妈都能听得见。”
枝意牵起他的手走过去站定,百合花丛中的蒋敏面容安详。
“妈,如果将来遇见我爸妈请你告诉他们我过的很好。阿俞、、你、、、”
话未说完男人揽过她的肩膀,他看着身体略单薄,肩上手臂的力道却让人不能挣脱。
也许他想让母亲放心。
今天这肩膀借他。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默的站着。
男人瞥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她乖巧的任由自己圈在怀里。又恰当的接住了他的情绪,他不敢做的事在她那里只是打开和关闭的普通动作。
他习惯的嘴角上扬,又似想起了什么表情淡淡然。
他依旧没有掉眼泪,可身体却放松许多。
多年后,男人提起这晚依旧会湿了眼眶。
却从不肯告诉她今晚究竟与母亲说了什么?
出殡那日枝意第二次见到珊珊,一双眼哭的红肿,与蒋敏最后告别时的隐隐抽泣让人心生怜惜。
徐力全程陪同当她的盲杖。
听见她的声音时脸上还是露出诧异,却很快平复“姐姐、节哀”。
少女眉眼清秀,虽看不见办事却妥帖。
此时大闹灵堂的竟然是沈俞二叔公的孙子蒋睿。枝意这才察觉婚礼并没有请蒋家的亲戚。只见他跪在灵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姑姑、姑姑受苦了、、侄儿替姑姑寒心、、、”
看似替蒋敏讨公道的实则挑明事情恶心人,蒋家二房三房真有办法也不会让沈明启有机可乘。
当年她在父母葬礼上被人非议是灾星。枝意冷笑真是每家都有看热闹的亲戚。
“你十几年、、躺、、、”他话音未落身体摇晃着瘫软在地上。
沈俞这次看的真切,他安排的人还未出场。只见枝意唤了句“表弟”上前假意扶他,在他后颈一记手刀。
转身伏在他肩头抽泣,“老公,表弟伤心过度晕过去了。”
快准狠!一气喝成!
如果不是他站的角度合适,也未必会发现。
他后脖颈隐隐发凉。
心底又骄傲,“妈,看到了吧,您儿媳妇厉害的很!”
蒋家上下十几口人并不亲厚,蒋睿被沈俞送去医院竟也没人过问。
当她和沈俞再次来到蒋敏那间卧室,才发现墙上那副油画的名字叫《不相称的婚姻》。
蒋敏的遗书让她第一次怀疑,她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味而是死于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