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药包上。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突然问。
“快五年了。”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那得看是哪方面了。”
秋岚笑了笑,眼尾挤出几条细纹:“你要问他爱吃什么,他挺喜欢汤圆,尤其是芝麻馅的。”
楚翎摇头:“不是这个。”
“哦?”
楚翎停下脚步,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踌躇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如果一个他很信任的人,伤害了他最亲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秋岚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青樾最重情义,如果是他在乎的人背叛了他,我想,他大概会用一辈子去恨,也会用一辈子去痛。”
楚翎的手指深深掐进药包,草药的苦涩气味从指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秋风卷起他的衣角,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他难过。
萧翦这次回来,铠甲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刀痕。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严风押着一个俘虏,那人头上蒙着黑布,双手被铁链锁着,走路蹒跚,像是腿受了伤。
俘虏被粗暴地推进了黑帐——那是专门用来审问重要犯人的地方,巡逻的士兵都默契地绕开,仿佛那是一片骇人的禁区。
萧翦回营,楚翎自要去探望。
然而刚靠近黑帐,守卫便拦住他:“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楚翎示意自己自己提的药箱:“那劳烦通传一声,我给侯爷看看伤。”
守卫面露难色,正要答话,黑帐里猝不及防地爆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像是被碾碎了骨头,又生生咽下自己的血肉。
“求您,求您……”
楚翎浑身一僵,哀求的字眼里夹杂着苗语特有的腔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守卫讪讪道:“公子还是先回吧,里头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铁链猛地一阵哗啦乱响,紧接着是皮鞭抽在肉上的脆声,和一声憋在喉咙里的痛呼,声音如附骨之疽般,缠在楚翎耳朵里,久久挥散不去……
萧翦掀帘,浓郁的血腥味先他一步进了寝帐。
“侯爷受伤了?!”楚翎惊呼,快步上前。
“不是本侯的血。”萧翦接过楚翎递来的湿帕子,擦着指甲缝里残留的血污,“今儿逮了个南边来的探子,嘴硬得很,费了点功夫。”
帕子上的血慢慢晕开,楚翎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递过去一块干净的。
“怎么?吓着了?”萧翦斜眼看他。
“有点。”
萧翦大笑起来:“本侯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既然害怕,那弄坛酒来,陪本侯喝两杯,给你壮壮胆!”
楚翎微微皱眉:“侯爷,您知道我不胜酒力,今天不行……”
他酒量浅,这萧翦是知道的,而他还这么说,那点龌龊心思,昭然若揭。
“呵,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萧翦脸一沉,掐住楚翎的下巴:“你自己数数多少次了?先头你说身体不爽利,本侯体谅你,后来又说水土不服,本侯也忍了。”
“现在还给老子推三阻四,真当本侯是泥捏的没脾气?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不识抬举,老子就给你灌药,赏给营里那帮糙汉子,他们可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萧翦恨恨地甩开他。
楚翎一个踉跄,堪堪扶住桌角,瀑布似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白皙下巴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
五指死死抠着桌沿,他慢慢起身:“是,我去温酒……陪您喝。”
热水沸腾,白茫茫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楚翎的视线。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陡峭的悬崖边上,指甲抠进岩缝,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空气里全是皮肉烧焦的糊味,他冲向后山的树洞,扒开烧得焦黑的灌木——妹妹小小的身子蜷在洞底,满脸满身都是黑灰,气都快没了。
溪水鲜红,宛若朱砂。
他魔怔了似的,一遍遍擦拭妹妹脏兮兮的脸,又去找那些没完全烧坏的野果,捏碎了挤出汁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他拖着伤腿走去祭坛,活下来的族人没几个了,都是老弱妇孺。他们哭着说,养蛊的冢被烧了,蛊虫也都被抢走了。
望着族人绝望的模样,他沉默地放下妹妹,托付给巫医婆婆,自己接过一只侥幸没被毁掉的虫卵,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咕嘟。”
楚翎盯着翻滚的水花,滚烫的水汽扑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挑出几根像茶叶的干枯草梗,再把余下的白色粉末全都倒进酒壶。
液面迅速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晃了晃,很快恢复平静。
楚翎将那几根“茶叶”含进嘴里,端着酒壶朝帅帐走去。
泓久正端着空食盒从帐子里出来。
楚翎侧身让他先过,掀开帘子的瞬间,刚挤出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桌旁除了大马金刀坐着的萧翦,竟还多了一个人!!
听到动静,萧青樾悠悠转头,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姨娘,来晚了啊,这菜都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