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而不语,只道:“猜的。”
丈夫深信不疑,其实我没告诉他,我是在用刀口发痒这个征兆来作弊。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再继续用身体不适的借口来博取丈夫的关怀与安慰了,这样不仅会显得我很幼稚、矫情,还会给丈夫徒增不必要压力和负担。
我在手机购物软件里挑选了几家我之前常买的店铺,线上购入了几套新裙子来应急。
快递送达时正好周天,洗一洗外加烘干后,周一我便穿着去上班了。
同事们大多听说我会提早回来,但没想到会是今天,个个惊愕不已,兴奋地跑来跟我打招呼,尤其是以几个年长的姐姐最为激动,拉着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看你这样子,恢复得挺不错的嘛,身材还是那么好,真让人羡慕。”
自从手术后,但凡我现身于人前,类似的夸赞身材的话语就没有断过。
虽然大部分人并无恶意,纯粹只是为了与我亲近,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讨论我的腰臀,我不免还是有些尴尬。
“还好,可能我本身就不是易胖的体质,最近也有在健身,所以身材变化不大。”
姐姐们盯着我,忍不住惊呼:“皮肤也变好了,不用熬夜带娃,日子过得就是滋润。”
我单手抚上脸,没怎么回话,尴尬地笑,走去工位坐好,正准备启动电脑。
同事们跟来我身后,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你婆婆没有过来帮忙吗?”
“我婆婆身体也不好,孩子她没法带,我都交给育儿嫂了。”
“育儿嫂没有家里人亲吧,谁知道会不会用心。”
“不会的,有我老公看着呢。”
“你老公没上班?”
“他休假了,专门在家照顾孩子。”
“真的是同人不同命啊,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老公一半负责也就好了……”
同事们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地交流起育儿心得,又说哪些品牌的童装质量好,哪家的婴儿车最安全,还推荐了几个牌子给我试试。
她们曾经生育过,不大的年纪早早困囿于家务和育儿,日常话题离不开丈夫和孩子,虽然唠叨,却并不令人反感。
我听得专注,偶尔附和几句,就是碰巧过来串门的男同事看起来却不太乐意,吹胡子瞪眼:“当妈的不自己带,都扔给月嫂,我说你们女人现在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这番言论听着令人很不适,我回头正想辩解。
同事们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回呛:“男人没本事,养不起家,女人要出来上班,孩子自然没人带。”
“上班怎么就影响带娃了?”
“不影响你自己带着试试。”
眼看就要落于下风,男同事照例开启人身攻击。
“你们比起我妈那辈可差远了,我妈那辈的女人一边上班一边带娃,可从来没听过有人抱怨,哪像你们这么娇弱,带个孩子而已,整天哭爹喊娘。”
“你觉得好,你和你妈那辈的女人结婚不就行了。”
姐姐们嘴毒,一点也不惯着,男同事讨不到好,灰溜溜地跑了。
短暂的胜利,我却高兴不起来。
男人的偏见与冒犯如同深海中的藤壶牢牢吸附在我的肌肤表面,旁人无从察觉,只有我的内心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煎熬。
中午我留在食堂吃饭,同事丽丽过来和我拼桌,她上午去市里开会,跟我回来正好错开,我俩关系本就要好,这会儿凑一起,实在有太多话想要说。
“姐,你最近还好吧?”
她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就问什么。
我也不瞒:“还行。”
“孩子闹吗?会不会特别难带。”
我笑说有育儿嫂呢,带娃的事一般轮不到我。
她点头说“也是”,捧着汤碗咕噜灌了一口,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放下碗,带着几分神秘环顾四周,然后凑近我,附在我耳边悄声问:
“姐,生孩子疼吗?”
我没有任何关于生孩子的记忆,有多疼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这事应该问问婆婆,想当然地答道:
“还是疼的,不过现在医疗技术已经很发达了,打上无痛,就会好很多。”
她听着,眉毛揪成一块,低声问我:“你疼吗?”
这很难回答,疼与不疼,每个人的体感不同,我想应该是疼的,重重点了点头。
“好可怕哦,生孩子果然很恐怖,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不生啊。”
“可以啊,生育的选择权一直都在你的手中。”
她眨眨眼,似乎没有听懂,我正想要解释,她转头抛去一边,挑高眉峰,暧昧地看着我笑。
“你老公对你好吗?”
“他……”我想夫妻之间不该互相诋毁,再说丈夫身上也没有任何不好的一面,我很满足,幸福地笑了,“对我很好。”
“你要小心啊,男人都是有劣根性的,没有惦记着有,有了惦记着新,保不准哪天就会出去寻欢。你老公帅气又多金,很难没有异性青睐。”
她说得还算隐晦,我却已经听懂大半,类似的忠告在我生病修养期间各大手机APP已经推送过无数次,我点开又关闭,心早已麻木了。
亲戚们传授我调教男人的经验,强调婚姻关系需要女人维护,教我如何正确引导男人,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我实在厌倦了调教、拿捏、管束丈夫,不想花太多心思在防范伴侣出轨这种徒劳之举上,无异于增加我的情绪负担和心智劳力,变相地承认责任转移。
我不想当妻管严,这是属于男人的课题,是他们应该背负的责任。
我随口道:“好。”
她拍着胸脯念念有词:“那就好那就好。”
我偏头瞧她:“你不是单身吗?怎么反倒关心起这个了?”
她心有余悸地说:“我朋友怀孕时她老公出轨了,我很害怕,害怕我以后结婚也会变成这样。”见我面色发白,她赶紧找补,“姐,我没有说你老公会出轨的意思,对不起啊……”
我哑了声息,勉强一笑,好半天没有反应。
临下班,丈夫发微信说要来接我,我担心他露面太过惹眼,就让他把车停在路口,我反正没事,宁肯多走几步。
同事丽丽笑着跟我拜拜,我挥手后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看到丽丽正在路边扫共享单车,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中午的对话。
我问宗文:“老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回到过去,摆在你面前有两条道路,你爱的和爱你的,你会怎么选择。”
他目光直视前方,遇上路口红灯,待把车停稳,这才扭头过来看我,唇角擒着一丝淡淡的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知道,但想亲口听他说,等他开口,我又害怕了,连忙捂住他的嘴。
“算了,我懂。”
他拉下我的手,放至颊边蹭了蹭,呵出的鼻息拂过我的手腕,融入跳动的脉搏,怦怦砸向我的心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工作不顺心?还是和同事相处得不愉快?”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闭上眼,头往后仰,身体陷进椅背,摇了摇头:“好累啊,宗文,回去吧,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