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包裹成一个严实的粽子,全副武装,坐上轮椅,由丈夫亲自推着离开了疗养院。
看到我的模样,赶来接送的园子和佳人眼睛瞪得仿若铜铃。
“会不会太夸张了,捂成这样,还能透气吗?”
佳人说着将我脸上的围巾拉下半寸,总算留给我一丝喘息的空间,我大口呼吸着地下停车场内并不算好闻的空气,没好气地撇撇嘴。
“听到护士说‘注意保暖,最好不要吹风’,然后就把我绑成这样,好累,感觉身体好重。”
“坠入爱河的男人脑子都是一根筋,之前还说方严,我看宗文也是不逞多让。”
佳人扶着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行李自然过渡到丈夫手中。
他腾开手折轮椅,然后俯身往后备箱放行李,并对园子报之一笑:“麻烦你了。”
园子开车,送我回了家。
婆婆在休养,我预备视频过去看一眼,被丈夫推回房间,叮嘱:“你先好好休息,妈那里我来沟通。”
我把房间门关上,和园子、佳人一起围坐在床边,开姐妹专属的茶话会,许久没见了,彼此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首先要吐槽的就是宗文,园子这张嘴每次开口简直把我逗得不行。
“我怀疑宗文有当奶爸的潜质。”
“不止哦。”佳人支起脖子往屋外瞅,快速挤眉弄眼,笑起来抖成高低肩,全方位点评,“还有当家庭煮夫的体质。”
“真贤惠啊。”园子咂咂嘴。
我倒没觉得,也许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我反问:“有吗?”
园子摆出一副“这你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明显得很。”随即转向身边的佳人,笑着与她碰了碰肩,“跟你家小明有得一拼。”
气得佳人捶她:“哎呀,好烦。”
我想笑,缝针的伤口隐隐作痛,不敢笑得大声,只好捂住肚子往后躺,看她俩嬉戏打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孩子。
倒令我想起来一些事。
“孩子你们都见过了吗?”
“看见了,好可爱一妹妹。宗文把人带过来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好小一团,和你长得特别像,还有两个小酒窝。”
园子说得眉飞色舞,边说边比划,鼓起脸颊,用手戳出两个酒窝,逗得我和佳人捧腹大笑。
笑完我才反应过来:“和我很像?”
怎么会和我很像。
园子点头:“是啊。”她握住我的手,咧开嘴笑,“和宗文也很像啦。”
这还差不多。
我若有所思颦眉,佳人缓缓道出心中担忧:“就是有点瘦弱,体型看起来也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圈。现在怎么样,长开了吗?”
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记得刚出生时丈夫抱来给我看过一眼。红彤彤的,瘦巴巴的,像只丑丑的小猴子。说是女孩子我都不敢认,让丈夫赶紧抱远,至于现在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推开门,打算去婴儿房把孩子抱来给园子和佳人看看。
谁知刚一上手,她便哇哇大哭。
哭得那样厉害,几乎要将我的心剜去一半。
我本能地将她抱起,拥进怀里轻声安抚,可她还是哭,眼泪掉个不停,音量一声比一声高。
哭声引起丈夫和育儿嫂的注意,两人飞快奔来,唯恐发生什么大事,见到是我,双双舒了口气。
“太太,我来吧。”
育儿嫂接过孩子揽入怀中,重新调整抱姿,托住婴儿的头枕进自己的臂弯,固定好胳膊小幅度轻轻摇晃孩子的身体,拍拍她的脊背,像是施展魔法,哭声立刻止住了。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抱歉:“对不起。”
丈夫单臂环过我的肩,微微俯身,视线与我齐平,神情略带疑惑:“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有解释,转身出了房间,园子和佳人在门口等我,想必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向我打听情况。
我有气无力,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抱她是准备过来给你们看一眼的,刚碰一下,她就哭,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佳人定是察觉到了,和园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我盯着,硬挤出一抹笑容:“或许,你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确实无力招待她们,只是出于礼节,勉强留客:“中午吃什么,等下我让保姆去弄。”
“不用了,本来说好今天只是送你回家的,耽误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送走园子和佳人,我返回卧室,独坐在床沿发呆,耳畔蓦地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又催人,如炮仗般轰炸我的耳膜。
我几乎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站起,立刻跑去婴儿房查看,本来是担心孩子醒后没人照顾,见她安静熟睡,小手握拳,咂吧着嘴巴,心顿时塌软下去。
我沉默地靠近,蹲在婴儿床边,确定她没再哭闹,才悄声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没坐一会儿,我又听见哭声,拔腿往那边跑,一看,还是刚刚那个画面,头立刻疼痛起来。
我想,我大概是有些魔怔了。
居然连孩子的哭声都分辨不出来。
手扶住门框刚要离开,和前来喂奶的育儿嫂撞了个正着。
她看到我,眼里的担忧大过惊讶:“太太,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我没法解释,干脆指给她看:“我听到孩子哭,过来看看。”
“不会吧。”育儿嫂一听便急,三两步奔至床尾,连忙俯身查看,幸好幸好,孩子没哭。她扭身回头,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我一直看着呢。”
“那就好。”
我陪同育儿嫂喂完奶,拿起随手放在桌上的奶瓶准备去清洗,刚走到门口就被她拦住了。
“太太,我来吧。”
她有心阻止,起身扭动时孩子在她怀里发出一声难耐的嘤咛,我见她腾不开手,抱着孩子费劲又吃力,主动把责任揽过来。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奶瓶放进水槽,挤上清洁剂,丈夫突然走近,按住我的手,将我带离一边,叹气:“奶瓶不是这么洗的。”
孩子的东西区别于成人,这我是知道的。
可一个奶瓶而已,至于这么精细吗?
我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丈夫抽出来,二话不说,扔进垃圾桶:“算了,丢掉吧。”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把泡沫冲洗干净,扯过湿巾快速擦拭完,想问丈夫几句。他却背过身,专注跟保姆讲话,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既懊恼又沮丧,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保姆紧抿双唇,神情忐忑地望向我,丈夫挥手让她离开,随后转身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怎么会,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要乱想。”
我没有乱想,丈夫的一句话,令我陷入沉思。
我回忆这几日的生活经历,觉得像是掉入某种神秘怪圈,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想说,我太敏感了。”
丈夫迟疑着,道出心中忧思:“老婆,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抬头看他:“刚从医院出来,怎么又要回去。我没生病。”
“好,是我欠考虑了。”他伸手在我发顶揉搓,垂眸凝视着我,“等下想吃什么,我来弄。”
“阿姨呢?”
“出门买东西去了,今天的午餐暂时由我来负责。”
我想起佳人的话,忍不住调侃:“你确实有当家庭主夫的潜力。”
他笑,一枚湿热的吻落在我额心:“就当是老婆在夸奖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