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并不快，偶尔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但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心里明白，谢青鸾的怀疑不无道理，这人来历不明，重伤失忆，背后必然牵扯着不小的麻烦。

可看着他此刻全然无害、甚至有些脆弱的样子，再想到昨夜卦象所示……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阿檀喝完粥后，精神明显不济，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李袭明接过空碗，替他掖好被角，他便又顺从地、几乎是瞬间就沉沉睡去，呼吸清浅而均匀。

李袭明和谢青鸾轻手轻脚地退出西厢房，仔细地掩上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金辉洒满院落，将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染得愈发青翠，叶片在微凉的秋风里沙沙作响，摇曳生姿。但这份清晨的宁静与美好，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凝重。

谢青鸾抱着胳膊，倚靠在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上，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厢房的窗户，“失忆？这也太巧了。江湖上这种金蝉脱壳、装疯卖傻的伎俩我见得多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为了留下来，或者为了躲避什么而演的戏？等他的人，或者追杀他的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我们就是惹火烧身，想撇清都难。”

李袭明没有立刻反驳。她知道谢青鸾的顾虑完全在理。

她走到树下的石凳旁坐下，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了三枚磨得温润光滑、泛着暗金色泽的铜钱。

她眼神清定，如同古井无波，“既然前途未卜，吉凶难测，那就让我卜一卦，问问天意。”

谢青鸾知道她偶尔会为一些看不准的人或事起卦，自己虽不全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认为更多事在人为，但也知晓李袭明于此道确有灵验，往往能窥见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轨迹。

见状她不再多言，只是站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静静地看着。

李袭明先是走到院角的水缸边，用木勺舀了清水，仔细净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然后回到石桌旁，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纷杂的念头全部摒除。灵台一片空明，心中只存一念，默念所占之事——收留此名名为阿檀、身负重伤且失去记忆的男子，于我二人，是吉是凶？是福是祸？

随即，她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双手虚握成拳，置于胸前，轻轻摇动。铜钱在狭小的空间内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叮当声。片刻后，她手腕一沉，将铜钱均匀地掷于冰凉的石桌之上。

铜钱叮当作响，在石面上翻滚、弹跳，最终缓缓停定，呈现出特定的正反组合，如此进行了三次。

谢青鸾完全看不懂那些铜钱的正反代表的含义，但她注意到，李袭明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下来，眼底甚至掠过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如何？”谢青鸾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李袭明不疾不徐地将三枚铜钱一一收回荷包，语气平和而笃定：“卦象显示救他、留他之事，过程中或许会有些许波折风波，如同水面微澜，却无倾覆之险。并非引祸上身、招致大难之兆，反而”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最恰当的措辞，目光望向远处天际的流云，“隐隐指向一线奇妙的牵连之机，似有未知的缘分牵绊，福祸相依，并非全然是坏事。”

“牵连之机？”谢青鸾细细咀嚼着这个词，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你是说我们与他，往后还会有更深的牵扯？”

“天机难测，幽微难言，卦象只显示至此，更具体的，我也看不真切了。”

李袭明站起身，走到谢青鸾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恳而清澈，“青鸾，我知道你的担心，也明白你所虑为何。这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既然卦象如此显示，并非大凶，我们不妨暂且留他几日？待他伤势稍好，精神稳定些。届时是去是留，再根据情况仔细打算，可好？”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谢青鸾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反手用力握了握李袭明的手，带着点无奈：“你总是有理，我说不过你。罢了，就依你。但愿你这卦，这次也一样准。”

李袭明脸上终于露出微笑，用力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