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早得知内情,这会儿的口吻实在有些欠佳。
幸好崔凤芝也没怎么留意,沉浸在自个儿的心事里,分外落寞。
当时她已将车赶到静心庵外,却不料曹莹就在外头,只能仓皇到一棵树后躲避。
阮随云愕然,“莫不是她将你撵回来?”
以曹莹的脾气很有可能,还是侧妃的时候就对崔凤芝不甚恭敬,如今已然撕破脸了,就更不必客客气气的。
崔凤芝摇头,“我俩没说话。”
曹莹根本没瞧见她,而是一脸从容在那浣洗衣物,间或扶一扶尚未隆起的肚子,同行的女尼劝她稍作歇息,她只笑着说不累。
崔凤芝承认,自己被那笑容刺痛了,就连曹莹干呕时的狼狈姿态,在她看来也有种说不出的风姿。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
崔凤芝抹了把脸上的泪,似哭似笑,“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她才是赵恪的正室,可当时,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是她打搅了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阮随云只能劝她宽心,世上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圣人尚且有私心呢,她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又有什么可懊恼的?
等赵睢回来,阮随云还在发呆。
曹莹的事已经不用担心,崔凤芝这回下不了手,之后只会更加为难,只消适当给曹莹提个醒,她自然知道如何防范,说不定还能离间惠妃与赵恪的母子关系,一举多得。
赵睢轻轻在她脸颊上啄一口,“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阮随云怅然问他,“你说,女人有了孩子是不是就大变样?”
就连曹莹这样自私自利的,怀胎之后也仿佛改过迁善,成了个无私的圣人——至少在崔凤芝眼里如此。
可她宁愿自己不要变,现在的生活于她就很满足了,她不希望自己分心,更不希望赵睢分心到旁人身上。
引得赵睢去摸她肚子,“怎么,你也遇喜了?”
阮随云面红过耳,啐道:“胡说什么,我不过打个比方!”
赵睢轻轻拥着她,仿佛看穿她心声,“孤不知旁人怎么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你。”
阮随云轻哂,“油嘴滑舌,过四十年再说这话吧。”
等她齿摇发秃,她才不信赵睢还能天天对她甜言蜜语——哼,她也没有很爱听!
赵睢微笑,“孤比你年长,到那时孤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你又何须忧虑?”
倒也是,阮随云心里平衡多了,要丑一起丑,她才不着急呢。
*
不提崔凤芝回去如何交差,这会儿曹莹惊惧交加,如同溺水之人无处可依。
方才她那番作态,本是做给赵恪看的——静心庵的姑子眼睛都尖,加之三皇子频频造访,长乐宫的马车甫一露面,早有人报给她。
她便是要赵恪看到自己如今含辛茹苦的模样,好早日接她回宫。
岂料马车静悄悄离去,而赵恪并未现身,曹莹当时便知不妥,加之车辙印里拾得一油纸包,必是方才那人落下的,打开来是粉末状的物事,气味甚异。
曹莹庶女出身,见多了内宅勾心斗角,很明白此类伎俩,等赵恪一来,忙不迭扑到夫君怀里,嚎啕大哭。
赵恪齿间咯咯作响,“崔氏这毒妇!”
方才下人回话崔氏用过马车,不是她还能有谁!
然曹莹与崔凤芝相处数月,极为明了对方脾气,崔凤芝还没有这种胆量,敢来谋害她腹中之胎,定是奉了谁人指使,是惠妃,还是皇帝?
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无论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紧紧抓住自己唯有的依托。
曹莹没有求赵恪为她做主,而是抬起一双红肿双眸,“贱妾戴罪之身,命同草芥,既然殿下无力护持我同孩儿,就干脆赐我一死吧!”
赵恪牢牢拥着她,双目微阖。
他自然不会放任仅有的骨血命赴黄泉,既然……谁都不许他做主,那他就做一回自己的主!
生杀予夺,何须交由旁人?他亦是天之子!
曹莹偎靠在他胸膛,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惠妃这个老贱人,竟连亲孙子都不顾惜,她早晚让她知道厉害;皇帝更是个薄情的,口口声声念着先皇后,却一言不合就将曹家夺爵,姑母当真委屈!
指望这些人是不成了,既如此,干脆将整个朝堂掀翻,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才是她曹莹看中的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