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周青野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二十年前。”
李长夏一愣,好像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知道,这个组织里,最厉害的杀手是谁吗?”
“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青野转过头,眉头轻挑:“我啊。”
想法得到证实,李长夏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还未等她缓过神,周青野兀自说着。
六岁进烟雨阁,十二岁声名鹊起,人称“玉面罗刹”,十五岁叛逃,自此,“玉面罗刹”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然后三十五岁坐在这里给你讲故事。”周青野笑着道。
李长夏却笑不出来,面前的人眉眼柔和,眼里蕴着笑意,很难把她与江湖杀手联系在一起。在她眼里,周青野大部分时候和小孩子没有什么分别,爱吃爱闹,偶尔还很幼稚。
当然,她也知道周青野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她很好奇却没有主动深究,今日借着切磋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在她的设想里,或许在某个冬夜,她和她娘、青姨窝在院子里烤火,吃着烤板栗,喝着新酿的米酒,然后青姨会醉醺醺地谈起她的过往,没准说到伤心处,她们三个还会抱头痛哭。
而现在的境况似乎与设想的没有什么出入,但不应该是三言两语,毫无铺垫,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忽然知道她娘为何不让她问这些了,在旁观者听来,青姨的过去几句话便能说完,可她自己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那些年岁,这其间的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段经历任谁都不愿再回忆吧。
“青姨……”李长夏垂下眼,有些心疼又有些抱歉。
周青野弯腰凑过来,欣赏着她的表情,“哟,要哭啦?”
李长夏的伤感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啵”一下,散了,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她想起周青野一直拒绝教郑秋澜习武,难道是这个原因?她见识了江湖险恶,人心算计,所以不愿意让郑秋澜也经历这样的人生?
“当初是有这个原因吧,不过我已经答应她了。”
“答应她了?为何?”
“未来是好是坏皆是她自己的选择,只有想清楚了才不会后悔,眼下看来她真的很坚持。”
“青姨,那明天开始你要正式教阿澜习武了吗?”
“是,如果她那边没问题的话。”
-
“我不同意。”
郑秋澜笑容凝滞,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人。
“爹,你为何不同意?”
郑松明呷了一口茶,道:“阿澜,我不知你何时有了这种想法,总之,我不同意。”
“为何?”郑秋兰迎着他的视线,固执地想要一个理由。从前无论她想做什么,她爹从未阻拦。
“爹虽是读书人,但也清楚习武不是一件易事。”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郑松明看着一向乖巧的女儿,不明白她怎会生出如此疯狂的想法。他眉头拧紧,嘴唇抿得死死的,他把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在书案上,“嗒”地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个女子,成日里舞刀弄枪,外人会如何议论?日后哪个体面人家会聘你为妇?”
郑秋澜垂眸,道:“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为了嫁个好人家。”
“这有何不对?婚嫁之事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你早已及笄,婚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前两日方媒婆来找过我……”
“然后呢?和我娘一样,相夫教子,困于宅院,最后郁郁而终吗?”郑秋澜猛地打断他,眼里闪着泪花。
“放肆!”郑松明眼睫微颤,呵斥道,“你娘她……”他看着眼前这张肖似妻子的脸,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郑秋澜立在书案前,眼泪砸在案上碎成几瓣,父女俩隔着书案,沉默无话。
夜风吹过,庭前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响动,衬得院子里更加静谧。
夜里,郑秋澜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漆木盒子,里面放着几方帕子并几缕络子,还有小时候戴的绒花,这些都是她娘给她做的。
她爹少时读书科考,她娘陪着他一路从小山村走到了上京城。她爹争气,得了功名,做了个微末小官。即便再小的官,那也是上京城,天子脚下。那时村里的人提起她爹便是“文曲星下凡”,提起她娘便是“贤妻”,“有福气”。
她娘从乡野丫头变成郑夫人,生活的地方,从广阔的天地变成四四方方的宅院。她开始听不懂夫君口中的官场风云,理不清上京官眷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不明白官家夫人谈论的诗词书画。
渐渐地,她娘便喜欢独自坐在窗边,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么盯着庭院里的花,要么就抬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来了精神,便会和她说起从前在村里的日子。
后来,她娘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说:“阿澜,去外面,去跑,去看,宁愿摔得满身泥,也不要干干净净地烂在这里……”
而她爹因为她娘的死,骤然倒下,没了心气,便辞官回乡,做了个学堂夫子。
她曾经怨她爹,为何休沐日也要出去应酬,为何不能多陪陪她娘,可到最后她只觉得可悲。
所以从那时起她便下定决心,永远不要步她娘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