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黑喝水时偶尔发出的“吧嗒”声。
张知言盘腿坐在脚踏旁,手里捏着布巾,脑袋搭在床沿处,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甚至还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少时随父亲去江南时的场景。
江南多水道,晨间的河道上薄雾弥漫,船夫摇着橹船去捕鱼,妇人们蹲在河边捣衣,“笃—笃—笃——”
那声音悠远绵长,划开薄雾延伸到耳边。
张知言猛然惊醒,是有人在敲门。
门外李长夏和兰婶提着食盒,兰婶额外还拿了个小盒子,里头是个红线穿着的小葫芦。
“兰婶,怎么还送个葫芦?”
“挂在廊下镇宅辟邪啊,”兰婶凑近她,小声道:“那赵元虽说活该,不过这事也邪门得很,小张长得又白白净净的,还是小心点。”
李长夏:……
“兰婶,你已经见过新邻居了?”
“晨间出门的时候见过,聊了两句。小张才二十岁,前些日子从江南过来的。诶,他还有个驴子呢,叫大黑,养得油光水滑的……”
李长夏惊讶,这就是社交达人的效率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
“张知言,贺你新居。”李长夏举起食盒,“你刚搬来想必家里冷锅冷灶的,这里面是我做的午食,给你也送过来一份。”
“这……”张知言刚睡醒,有点懵懵的。
“你不必推辞,咱们巷子里的习惯,各家都会给新搬来的邻居送点东西,算是贺你乔迁之喜了。”
兰婶也把自己的食盒往前递了递,“是啊,小张,快拿着。”
杨柳巷里住的都是市井百姓,乔迁礼不必那么讲究,一碗吃食,一坛酒水,一株花草,甚至一捆柴火也可当作乔迁礼,重在心意嘛。
“好。”张知言不再推辞,两手接过食盒。
“小张啊,欢迎搬来杨柳巷。往后便是邻居了,多走动走动才是。”兰婶又掏出小葫芦,叮嘱道:“挂在廊下,辟邪。”
张知言举着葫芦看向李长夏:什么意思?
李长夏耸肩笑了笑:为你好。
张知言揭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手擀面,还有排骨炖豆角。
手擀面还冒着热气,淡黄的面条中夹杂着几根青菜,旁边卧了颗煎蛋。
煎蛋两面金黄,边缘被煎得焦焦的,咬上一口脆香脆香的。手擀的面条柔韧爽滑,表面细微的凹凸很好地吸附了汤汁。面汤大概是熬煮的高汤,夹上一筷子,是满口鲜味十足的纯正麦香。
再夹上一块排骨,那排骨放足了酱料,红棕色的排骨泛着油脂,想来炖的时间很长,肉质软嫩,轻轻一抿便能脱骨。里面的豆角早已吸满汤汁,一口下去先是汤汁的荤香,最后是豆角的清甜。
张知言坐在廊下手捧着面碗,大口吸溜着面条,再夹上一块排骨并几根豆角,埋头吃得认真,额上还出了点汗。
牲口棚里大黑微微抖动着长耳朵,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着,它歪着脑袋直直看向主人,眼里带着好奇。
片刻后,它踢踏踢踏走上前来,尾巴轻轻甩着。
张知言一手护着自己的碗,一手抵住它的脑袋。
这小家伙跟了他有半年了,脾气大得很,每次他吃什么这小家伙都要凑上前来,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直接上嘴抢食,时常把他气得跳脚。
好在大黑只轻轻耸动了两下鼻子,又没甚兴趣地甩着尾巴走了。
张知言干完两大碗饭菜,手脚摊开躺在廊下消食。
午后日光充足,细小的微尘在半空中上下浮动。
巷子里静谧无声,约莫都在歇午觉。
歇了片刻,张知言上门还食盒,彼时李长夏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块价格板涂涂画画。
李婉芝和周青野在厢房歇晌,院子里只有她一人。
李长夏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进来吧。”
张知言放下食盒,学着她的样子一同蹲下身,看着那块板子问道:“你在做什么?”
“你看得懂吗?”李长夏把价格板递给他,试探性地问道。
张知言盯着板子上形态各异的团状物看了良久,吐出三个字,“看不懂。”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李长夏气闷,看来她在绘画方面着实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前些日子她做好这块价格板,可偏偏忽略了一点,食客们好像不大识字,这板子委实没什么用处了。今日她又突发奇想,不识字那就直接画呗,字看不懂,画还能看不懂?
事实证明,真的看不懂。
“所以这是什么呢?”张知言虚心求教。
于是,李长夏挨个给他解释了一遍。
“所以,这些形状怪…奇异的东西,是我吃过的鸡蛋饼、糯米饭、黄金肉片?”张知言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长夏嘴角微抽,“你的样子会显得我方才的努力一无是处。”
张知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鄙人不才,在书画方面略有研究。”
李长夏看着他故意拿乔的样子,心下好笑,学他的样子抱拳道:“竟不知阁下是位大家,失敬失敬。”
不花钱的人力不用白不用。
她重新找来一块木板,笔墨一应准备好,双手递上,“张大家,请吧。”
两人视线相触,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笑过一阵,张知言才提笔画起来,李长夏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
最后,她问:“张知言,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旁边的人头也不抬,“说书的啊。”
这时代说书先生这么多才多艺呢。
“偶尔也会写写话本子。”张知言继续道。
“?”
“有时候还会给人代写书信之类的。”
“……”
李长夏突然对他有些好奇。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那只执笔的手上,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单看这双手,会让人觉得是个文弱书生。视线上移,青色的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对方的脸上,那人眼帘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如鸦羽般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沁出几个小汗珠,平日里总翘着的嘴角此刻微抿,神情是从未见过的认真。
张知言正在为最后一个图案收尾,忽然笔尖顿了一下。
啧,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大,感觉有点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