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之笑了:“你在威胁我。”
蒋靖文摇头:“是在投诚。”
“淑妃知道她家里人转头就把她卖了吗?”林兆之吹散茶汤浮沫,看着茶水里的浮茶翻滚。
“卖?”蒋靖文挑眉,“殿下,你觉得我不该告诉你吗?”
林兆之抿口茶汤,沁人心脾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
他没说话,祁元辰替他说了:“自殿下监国,你们蒋家可曾对殿下新政上心过?”
蒋靖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着这两人:“话不能这么说,殿下的新政明摆着是对着世家的根子切的,蒋家一向兢兢业业,对着这新政也该想一想蒋家还能不能站住。”
“所以你今日来,就只为了告诉我淑妃回了蒋家?”林兆之将茶杯放下,俨然没了兴致。
蒋靖文瞧他这般,又道:“祖母对您一直心怀愧疚,就是为着祖母,也请殿下去一次蒋家的晚宴吧。”
“你力邀殿下去蒋府,怕不是有什么埋伏。”祁元辰先起身拦在林兆之身前,他对着蒋靖文说:“殿下今日主持祭祀也乏了,你又何必一定要请殿下去蒋府。”
蒋靖文深吸口气,眼前只有祁元辰,林兆之被他遮盖了个完全,视线之中只能看见个衣角。他抬手将一直没喝的茶水拿起,低头喝了口茶。
茶水是什么味道没品味出来,不过有这么小一段时间的功夫,蒋靖文又有了新话:“殿下想要休息,可陛下能让您休息吗?”
林兆之上前几步,停在祁元辰肩后。
越过肩头,林兆之的视线重新落在蒋靖文脸上:“你想说什么?”
“淑妃爱陛下,所以她将家族的兴衰放置眼后。”蒋靖文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倒是比先前更吸引林兆之注意,“她不明白,我们却明白。祖母已经放话,此后殿下指哪里我们便向哪边。”
林兆之脸上有笑,他的眼睛上下扫过蒋靖文饶有兴趣的问:“是吗?”
蒋靖文从椅上站起,端的是一副无所畏惧的脸。
“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去蒋府。”林兆之说。
祁元辰拧眉,倒也没说什么。
日色渐沉,彩霞飘浮。
蒋靖文走的时候又哼着曲子,步伐一晃一晃的。
林兆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眯着眼。
祁元辰站在林兆之身后,冷不防问:“哥哥真要去蒋府。”
“他们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们不去多不给面子。”林兆之的脸上丝毫不见担忧之色,他扭后头去,看着祁元辰,“这不有将军护我,我怕什么。”
这话一出,祁元辰无奈道:“我合该当个哪吒,有三头六臂才好。”
林兆之却奇道:“你不是哪吒?”
祁元辰一脸无语的凝视着林兆之。
林兆之笑出声,拍了拍祁元辰的胳膊:“好了好了,祁哪吒。”
“……”
说笑过后,林兆之唤来下人,叫他们给在城里的张重涛递了话。
江霖钰下了职,才准备回家,刚拐过小道,整个人就猛地被一股力拉走。
刀剑早就卸在官廨,她下意识摸向腰间,落了个空。
好在对方是个老熟人,江霖钰才举起的拳头触及人脸时收住了。她看着这人,又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嘘~”张重涛的食指比在鼻前,她左右看看,看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说:“回官廨拿上剑,今晚怕有恶斗。”
江霖钰摇晃下被抓着的胳膊,皱着眉将被揪皱的衣服抹平:“什么恶斗?今日重阳,我还想着回去陪陪我爹呢。”
张重涛皱着眉:“没时间多说,你禁军里的亲信有多少?”
“有百十来人吧。”
“全部戒备,盯紧宫里。”
江霖钰一愣,终于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殿下今日去面见陛下不还...”
心脏在胸膛剧烈的跳,张重涛看着江霖钰:“此一时彼一时,再晚几刻宫门便该落锁了,你速带兵入宫,等我信号。”
江霖钰和她合作过不少战役,默契还是有的。
闻言,江霖钰再不多问,扭身往官廨去了。
今夜注定开不成重阳家宴了。
黑色逐渐漫上天穹,京都的街道点上了灯。
林兆之换了着装,乘着夜色上了马车,一路往蒋府去。
蒋老夫人指腹碾过佛珠,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心经里的佛语。佛像就在不远处,被一个垂帘罩着,只有缕缕烟气飘出。
“母亲,昭王的车已经到了。”蒋知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木门传到蒋老夫人耳朵里时已经没那么清晰了。
她睁开眼,眼皮的肉耷拉着遮住几分眼白。
“喊你大哥来。”蒋老夫人说。
蒋知明应声,身影消失在门外。
夜色愈发浓重,府里的下人有条不紊的端着佳肴从廊外穿过。
林兆之下了马车,和小五交换了眼神。
蒋府门口的灯笼高挂,火光透过薄纸照出来微弱的幽光将牌匾照亮。
蒋靖文站在门口,他穿得比下午时华丽不少,锦衣衬得他轻佻不再,多了几分沉稳。
一见林兆之,蒋靖文忙上前迎接:“殿下来了,快请入座吧。”
蒋家作为百年世家,坐落于京都的府邸是个四进制的大宅。上次来的匆忙,林兆之没怎么逛过,现在由着蒋靖文带路,林兆之才终于仔细的打量着蒋府的规制。
易宫跟在林兆之身边,主仆二人皆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直到宴席上易宫也没松懈。
“殿下,好久不见了。”蒋知明呵呵的笑,拱手对着林兆之说:“近来可还顺利?”
蒋知明,新政下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改制前的新政施行不过一月,蒋知明因着监察不明的原因被停职查办了。
他还能笑着对林兆之说话,也算是心态好了。
“蒋...大人。”林兆之停在蒋家给自己的席位前,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又问:“怎么不见老夫人。”
蒋知明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官话,笑着:“殿下该叫祖母呦。”
祖母?
林兆之没说话,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对着眼前人再没了话说。
蒋知明自讨没趣,尬笑几下邀他坐下也走了。
宴席设在内厅,蒋老夫人是在开席前几分才到的。
一同赶来的还有目前的当家人。
——蒋复闻。
林兆之和蒋复闻接触不深,倒是对他的手腕早有耳闻。
此人是个滑头,再如何都抓不出一点错处的滑头。
“昭王殿下。”蒋复闻也乐呵呵的,他看着林兆之,笑得将脸上的褶子都皱起来了。
蒋老夫人的视线在林兆之脸上停留一瞬,她捏佛珠的手一紧。
实在是太像了。
林兆之笑吟吟的看着她,透过那双眼睛,就好像是诗语回来看着她。
蒋老夫人的心头在颤,佛堂里默念的经文又萦绕在耳边。她闭上眼,很快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去。
蒋复闻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众人敬酒。
他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场家宴拉开序幕。
林兆之宽袖掩面,借着遮挡将酒水洒落在地上。
这场宴席比预想的要普通许多,歌舞班奏响舞曲,着长袖的舞女登台。
厅中是水袖盈盈,厅外候着的小五带着刀,就守在车前。
月亮挂在天上,京都大街逐渐没了人影。
琵琶声在蒋府回荡,酒过三巡,不少人脸上爬上醉意。
“殿下好酒量。”蒋知明醉的不轻,他已经坐到林兆之身边,一只手拍在林兆之肩上,像是关心后辈的叔父。
林兆之闻着这股酒味难受,不着痕迹的向后仰头。
“你怎么就不醉呢?”蒋知明的声音含糊,拍林兆之肩头的力气大了不少。
在林兆之张口前,那只手猛的一抓,将林兆之整个人固定在位置上。他睁开眼,眼里哪里还剩什么醉意:“怎么就不醉呢?”
见状,易宫一个箭步上前想拉开两人。
拉不开。
林兆之扭头看易宫,手里的酒杯掉落发出“铛”一声。
他桌上的饭食几乎没动,林兆之挣扎一下没挣开,顺势一把掀了桌案:“蒋大人想干什么?”
林兆之声音嘹亮,桌案上的餐盘稀里哗啦掉一地。
“那是你叔父!”蒋老夫人沉声说。
“叔父?”林兆之笑了,“叔父便是这样对待小辈的吗?”
四周围上护卫,易宫瞬间被钳制。
林兆之视线扫过这场宴席。
整个宴席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鸿门宴啊。”林兆之还在笑,烛火通明的大厅里,他一身青衣站立在侧。
“昭王殿下。”一道声音从歌舞班里传出,乐师之中走出一人。他走到林兆之面前,笑得灿烂:“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林兆之看着他:“楚公子别来无恙。”
楚元赋咬着牙:“这还要多谢昭王殿下。”
他说“昭王殿下”四字时格外用力,楚元赋的脸上还是笑,只是这个笑混合着他的话语,平添几分诡异。
“不谢。”林兆之弹弹衣袖,对着明显对自己不利的场面丝毫没有流露半分恐慌。
“废啥子话嘛,还不擒住此等乱臣贼子。”蒋知明对着护卫喊。
林兆之的右手伸向腰间,破雪剑就在那里缠着。
“等等。”蒋老夫人制止了蒋知明,她从位子上站起,手里的佛珠不断滚过指腹。
她走向林兆之,看着这张脸:“你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