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问你腿擦药了吗?”
这个问题凌铮不想回答。
“你自己擦有揉一揉嘛?每次我给你擦都有揉一下的,帮助吸收。”
这个问题凌铮懒得回答。
而那边没有听到她回答的陈橙却不依不饶。
“到底有没有?这很重要。可别看着快好了不当回事儿。”
凌铮不喜欢和人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于是“啪”的挂断电话。
电话扔到一边,凌铮抬手关灯准备睡觉。灯刚灭,手机随即就“叮咚”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明显,似在提醒它的不同。
凌铮没打算管,可那声“叮咚”落在她心里跟长了羽毛似的左右撩骚,扰得人不得安宁。让她不得不伸手去按亮手机把它拔除。
只是手机在眼前亮起的瞬间,上面的字如哐当掉落的金属器皿砸在凌铮心上。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有些想你。】
文字太平常,只是搜索凌铮迄今为止的人生词条,这句话是第一次出现。
……
人确定自己的存在和感受自己被需要的方式往往是在“牵挂”与“想念”中展开。
“想念”它暗示着这个被想念的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的绝对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
是最特别的存在。
没有人和凌铮说过“想念”,在她记忆里她从不是任何人想念记挂的对象。
所以这些字骤然的出现,从凌铮眼里落到心里才能久久回响。
手机的光照亮凌铮的脸,她看着这句话心里是凭什么的愤怒,是微末的愉悦,是浓重的无力……
混合着,涌上去,变成了狠狠哽在胸口的悲伤难过。
人总是这样,期盼的东西在确定自己没有获得的可能性后就装作不需要。
……
半小时后,靠在椅子上的陈橙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挑挑眉毛,有些诧异——凌铮?
接起电话。“怎么还没睡?”
那边浅浅的呼吸声,没有说话。
狗东西算是真正的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这本身就很奇怪。陈橙更是敏锐的从她惯有的沉默里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眉头微皱,心头存疑,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凌铮?”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胃痛还是发烧啊?”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陈橙抿唇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你躺着别动,我把便利店门锁了就过去看你。”
她刚走出收银台,电话那边终于说话了。
“不用了,我没事。”
凌铮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但陈橙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你心情不好?”
这次那边回答很快。
“没有,失眠。”
肯定是心情不好,陈橙扬起嘴角
乘虚而入的好时候啊。
她回到收银台后坐下,说:“哦,那我陪你聊聊吧,正巧也没事儿。”
“你想聊什么?”
那边凌铮久久才说话,声音很轻。“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你爸妈,你们一家人。”
闻言,陈橙机警,留了个心眼儿。玩笑似地问道:“我家里?你不会又想打听一下我爸妈生前有没有修炼什么邪教吧?”
那边没有回答,但陈橙就是感觉到了凌铮并没有这个打算。
于是,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你怎么总那么小气。我也很久没想起以前的事了,你想听的话我回忆回忆。”
说是这么说,但这完全超纲了。
她没爹没妈的这让她怎么说。不知道凌铮抽了什么疯,突然想听这个。
陈橙皱眉,心里盘算着:“我小时候啊,我想想,捋捋从哪里说……”
半晌后,她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似真的在回忆。缓缓开口:“我妈呢她是布拉格牧场最漂亮的古丽,我爸是来修公路的汉族工人,他们在拖依上跳圆圈舞时认识的。我爸为了我妈留在了布拉格,然后有了我。”
说到这里陈橙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夏天,我们在布拉格放羊,草原上的夜晚很长很无聊。夏天的时候办拖依的多,我妈会把我打扮得比她漂亮,教我跳舞,和其他人炫耀她的女儿。”
“冬天,布拉格的草不够羊吃。我们会骑着马,赶着羊去冬牧场。哪里的夜更长更静,还很冷。但我们会在帐篷里烧炉子,躺在被子里聊天,一直聊,一直聊,可以聊到星星都睡着。”
“羊养久了,少了一只也心疼。所以我们的羊是不轻易卖的。但是我要念书,羊就变成了我的学费,路费,生活费,还有新衣服。我出来时,我爸和我妈一直骑马跟着,直到马都不愿意走了。”
陈橙说话的声音很慢,凌铮听得很认真。
在她的形容里,凌铮心里的难受平静了,在她的悠悠的言语里好像听到了火炉噼啪燃烧,一家人躺在被窝里闲聊的嘶嘶声。心里涌起些羡慕的情绪。
可她并不知道这并不是陈橙的经历。
陈橙出生就被遗弃在孤儿院,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处。爸爸,妈妈,家庭的温暖和爱护于她而言比世上任何事都陌生。
所以,她说的是她初三那年隔壁班那个哈萨克族女孩子的获奖作文内容。
作文名字就叫——《我的家》
那次陈橙也参加了。但她看到题目就把卷子团了一团扔地上踩扁出了教室。
但后来这篇获奖的作文她悄悄看了无数遍,现在也不曾忘记。
只是和凌铮说的改变了些许,因为小时候孤儿院的生活阿姨们通过她的长相讨论过她的父亲很可能就是来图克勒修路的汉族工人,她的母亲是当地女孩,她是汉族工人和当地女孩子的私会产物。
故事里的一切很温情动听,但在陈橙缓慢地拉扯过往的声音里凌铮很歉意。
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个草原深处的故事并不是什么温馨的结局,不然陈橙不会在这里。
她是从来没有,陈橙则是拥有又完全失去。她们说不上谁更难过,可陈橙的难过是她主动挑起的。
看陈橙的情绪,如果不是她突然提起,
可能那些糖拌砒霜的回忆她早就封存了。
对此凌铮感到抱歉,但由于没有说对不起的经历。转圜半天,她也只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她在陈橙描述她爸教她跑马追兔子时,她突然淡淡地说了句:“你可以追求我了。”
还恍惚回忆的陈橙闻言,思绪瞬时抽回,突然从便利店的椅子上坐起,有些不可置
信地追问:“什么?”
等了半天电话那边也没有声音,陈橙不急。就想听第二遍
但那边却“嘟”的挂断电话,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陈橙看着挂断的手机,嘴角扬了起来。
她,听到了。
这狗东西是吐口了呀!她的计划算是有了好的苗头。
陈橙看着挂断的电话笑得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愉悦的时候门口的迎宾电子音响了起来——“欢迎光临~”
她抬头,一张棱角分明,悍气十足,眉毛一条疤痕的男人面庞映入眼帘。
“哟~,什么事让你笑得那么开心?”男人脸上挂着痞里痞气的笑,自来熟的打着招呼。“这么多年没见,还是那么漂亮啊,陈橙。”
看着眼前的人,陈橙快意的笑瞬时收敛,换上肃目和戒备。
男人揉揉鼻子,咯咯笑了两声,走近收银台。“这表情什么意思?不是你说要找我的吗,怎么我来了还不高兴了?”
闻言,陈橙勾勾嘴角,才开口说话。“好久不见,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