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不是我的舒儿……舒儿是和你一般高,样子也、也有些像……可是我的舒儿,他有个很明显的酒窝,笑起来啊,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你不是舒儿,你不是我的舒儿……”
老妇人显然已至风烛残年,神智昏聩,连时间与面容都已分辨不清,腿脚更是颤巍得厉害。晏怀素心系葬古原之行,本不欲多留,只得温声劝道:“对不起,老妈妈,我真的不是您要找的人。”
那老妪却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枯瘦的手指蕴含着惊人的执拗,浑浊的眼睛紧盯着他,不肯放弃:“年轻人,我瞧着你……瞧着你这身气度,跟我的舒儿有几分相像,你……你是不是也在那青梧山上修道?”
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晏怀素心中激起涟漪。他儿子也在青梧山上修道?是如今的萧氏门人,还是……早已不复存在的青云门弟子?
不及深思,一句问话已脱口而出:
“您的舒儿……平日是穿青色衣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还是身穿玄色衣衫,头发……?”
“穿……是青色衣衫。”老妇人眼中泛起回忆的微光,语气肯定了些,“头发……他自己总挽不好,每次回家来看我,都是我拉他坐下,给他重新挽一遍……可是,我的舒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看我了——”
青色衣衫!
果然是青云门!
原来此地,竟还有一位不幸罹难的同门师兄弟尚在人世的母亲。
她或许就住在这山脚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眺望着青梧山,等待着那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孩子。
巨大的悲恸与同情瞬间攫住了晏怀素。她可能根本不知道青云门早已发生惊天巨变,更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舒儿”,连同整个宗门,已在百年前遭遇灭顶之灾,满门覆灭,尸骨无存。
可他……又怎能忍心,将这血淋淋的、足以摧毁她全部希望的真相,告诉这位风烛残年、仅凭着一点渺茫念想苦苦支撑的老人呢?
晏怀素脸色缓和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老妈妈,您别急。您的舒儿……他或许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件为了许多人、为了这天下众生的大好事。等他忙完了,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真的?好好……好啊……”老妇人喃喃着,情绪一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会散架。
晏怀素心生恻隐,伸手稳稳扶住她,缓缓将她送回屋内。
屋内的布置极为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仿佛在固执地维持着一种体面与等待。
他扶老妪在床沿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随即自然地蹲下身,掌心运起温和的灵力,轻轻按在她那双不便的腿上,探查着情况。
“我的舒儿……以前也经常这样,用他学的本事给我治腿。”老妇人忽然不再糊涂了,她低头看着蹲在身前的晏怀素,眼神清明了许多,充满了对远方儿子的深切思念,“书儿他爹,去得早。他从小……就没少受同龄孩子的欺负,周围邻居也多是冷眼……我这当娘的,心里不忍啊……”
她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就想着,一定要让我的书儿出人头地,不能再让人瞧不起。我一天干三份工,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就想把他送上青云门去修道。可那青云门的山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啊。”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泛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坚毅光芒:
“但我是谁啊?我是他娘!这天底下,为了子女能豁出一切的母亲!从那时起,我每天干完活,夜里就摸着黑去爬那青云门的台阶……”
她的声音仿佛也回到了那个冰冷的过去:
“那石阶啊……太冷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都没了知觉。可我不能停啊……我必须得让我的书儿,将来能挺直腰杆,不再受任何人的冷眼!”
“就那样……从天黑爬到鸡叫,爬了整整三年……”
老妇人像是被积压了太久太久,如今对着这个气质酷似她“舒儿”的陌生人,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话语如决堤之水,一时拉不住:
“街坊邻里,当时人人都笑我不自量力,说我痴心妄想……可我不服输啊!我一个人输不起,我要是输了,我的舒儿这辈子就完了!”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行动不便的腿,语气平静却带着岁月的沉重,“这腿上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孩子,别忙活了,治不好的。”她轻轻按住晏怀素的手,眼神恳切,“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老妪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光彩:
“好在啊,皇天不负有心人。青云门……到底是被我这老婆子的诚心感动了。我的舒儿,终于进了青云门,还拜在了据说最厉害、最了不得的掌门座下!”
掌门座下?!
晏怀素心中猛地一动!清河掌门师尊座下,亲传弟子仅有三人——他晏怀素,师弟怀恩,还有……
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伴随着一段温暖的记忆,骤然撞入他的脑海!
那人曾无数次带着腼腆又骄傲的笑容,对他说起自己有一位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是母亲倾尽所有才将他送上山。
那人平日节衣缩食,攒下一点灵石、银钱便小心翼翼地收好,说是要留着给母亲治腿疾。他虽资质平平,却心地纯善,当年他们对师尊带回来的这个小不点师弟,都格外爱护……
但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