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到京城
合欢一行人还未进城门,就远远看见了城门外拥挤的百姓和在维护着人群秩序的士兵。远远望去,并看不清人身人脸,只是一群穿着白衣的人群。
等到队伍临近城门时,原本拥挤在一旁的百姓突然都安静下来,自动往两边站开,留出一条通道容队伍通行。合欢原本还满脸好奇地揭开帘子看外面的人群,却在看清百姓们身上的白衣和他们低着的头后默默地放下了帘子,满脸沉重。那是孝衣,百姓们都为国主穿上了孝衣,自发地在城门等候着。
晏归和众官员也早早就下了马,走到运送灵柩的马车后,步行进了城。合欢和寓木本来也戴上了斗笠,想下马车同他们一起走进去,被晏归制止了。晏归说不必让她们露面。
一行人就这样扶着灵柩,在百姓们拥挤又安静的簇拥中,走近了城门。城内城外已经站满了百姓和京城所有的文物官员。在城内侍卫一声“恭迎国主回城”的呐喊声中,缓缓进了城门。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步履似有千斤。百姓也全都跪下了,低着头,安静的人群中隐隐有啜泣声传来。这隐隐的啜泣声在寂静的人群中更显得突兀,晏归也不由得红了眼睛,但只是抬起来看了看天,又沉着地往前走去。
百姓们占了很长的街道,他们前面的人群一见到灵柩,就跪下低着头,后面的人则慢慢起身跟着灵柩,直至宫门口。“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百姓。”晏归在心里说道。
直到了宫门口,晏归才觉得步伐越发沉重,那道宫门似乎是刀山火海般难以跨过。林谋似乎也察觉到了,只是静静地站在晏归身后,拍了拍他的肩。隔着宫门,晏归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好几个身影,有他的母亲,还有林先生。一路上,晏归已经想了母亲的种种反应,想了种种说辞,却在此时看见那两个身影时觉得如鲠在喉。那两个身影并列着站在那里,明明有伴,却显得格外孤单。
晏归不知要如何告诉母亲这一切的经历,不知如何告诉拿出父亲留给她的信。晏归以为母亲会痛苦地喊叫,会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揭开棺木。可是她都没有。她只是搀扶着林先生,缓缓地走向他们,微笑着对他们说,“阿晏,小谋,你们回来啦,回来了就好。”说完,便走向棺木,轻轻地抚着棺木说,“你也回来啦,回来了就好。” 林先生只是一眼不发地站在棺木面前盯着棺木红了眼眶。
之后便是繁忙的丧事,太子的登基仪式,等到这两件事情过去,又过了半月有余。这期间,李皇后一直面色苍白,却总是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晏归知道,母亲从来都是一个性子活泼好动的人,越是这样的不动声色,他越是害怕。他和寓木都时刻守在旁边,生怕她出事。可是皇后也只是笑着劝他们回去,说自己不会轻生的。
直至后来一个深夜,李嫣和在梦中惊醒,一手揽过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床铺,她才后知后觉红了眼眶。直到这时,她才有勇气打开宴归给她带回来的书信。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看了几十年的笔迹,眼泪簌簌而下。
那就像是一封平常的书信,就像是以往他写给她的任何一封书信一样平常。信中说着此次出行的见闻,说着此次出行对阿晏行事的评判,说着自己对原离国国主的敬佩,说着他第一次见到了阿晏娶的那个女子,说着自己感受到了阿晏对那个女子的心意,说着寓木这一路的情形,说着离国的景象和三十年前有和不同。事无巨细,行文也没什么章法,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事情。李嫣和一边看着信,一边流着泪笑了。
嫣和怕极了那是告别的书信,多么冠冕堂皇地写着此生已负,来生再见。可是他终究是了解自己的,他们不必说来生再见,不必在凄凄惨惨的哀怨中告别。这三十年来,嫣和懂他的苦痛和挣扎,懂他的不安,懂他那摆脱不了的梦魇。如果这样能解脱,如果这是他的选择,那就让他无牵无挂地去吧。
就让这封信一直陪伴着她,就像是他还在世时一样,总是会在闲暇时偶尔絮叨一下小辈们的事情,话话家常。
从那日看来书信后,哪怕她依然会在往后许多个午夜梦回时独立垂泪,但她也慢慢走出了悲伤。
合欢不在宫里,是因为她正守在林先生的旁边。
林先生和云锦也早就被接到了京城宫外的一处清幽的院子里,这个院子和边城的太子府布置格局都相差不大。晏归也打算在后院安排了一个私塾,只是现下还未备好。
林先生无妻无子,但国主却是他从小带大的,也算情同父子了。合欢一直担心林先生不开心,天天十分乖巧地陪着他写字看书,下棋喝茶。林先生虽然言行上没有什么悲伤,但合欢知道,他总时会在书房翻阅着些陈旧的字帖,然后看着字帖一声不吭,一坐就是半天。合欢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给他端上热茶,给他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