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前阵子有些小感冒,本来药都懒怠吃的。可是一直不好,吃了药还是不好。他怕传染给小猫咪,特意打了吊针。可是打了几天药,还是不见好,这才想着验血。
结果出来白血球高到离谱,多数情况是……血癌。
身边的人简直要愁白了头发。她们家就三口人,小猫咪还不会说话。告诉给谁?
这种情况应该是告诉王佳芝,瞒着老易的。可是王佳芝的情况,平时没什么事情都要犯病的,谁敢告诉她。
她要是有什么好歹,老易可是比得了绝症还要命。思来想去,还是先告诉老易的好,毕竟这么多年腥风血雨,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条命怎么死不是个死。
虽说是这样,老易对身边的人一直很好,知道他就是不得绝症也很可能没多久日子,可是想到好好的人,很可能就要死掉,一个个悲从中来,都开始掉眼泪。
但想到,到底还是要有人早拿主意,赶快去治病,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老易听了一时还很恍惚,他先想到是小猫咪昨天还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小爪子拿着小梳子给他梳头发。
自己死了她和小猫咪怎么办?
他当然想过,自己会死,而且没有几年。可是真的到了眼前,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虽然之前已经为这一天谋划了好多好多次了,可是现在,什么都乱了。
当然不能要王佳芝知道的,可是纸里怎么包得住火呢?
自己一天比一天沉重,她跟前怎么能糊弄过去呢。
老易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她不是傻瓜,毕竟,王佳芝也是心细如尘的人,也是做过特务的人,要瞒过她是不可能的。
要他自己告诉她,他在跟前,她肯定要崩溃的。
阿妈和小丫头思来想去,还是早告诉她,要她劝他治病要紧。
王佳芝听完整个人木呆呆的,这要她怎么能接受呢。
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要立刻见到他,看到他好好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在做梦。只不过是个小感冒,怎么就要死了呢。
她茫然而快步的往外走,要去衙门找他。
阿妈和小丫头忙拦住她,道:“太太总要往好处想,千万不要想不开。”
“这辈子怎么就是完不了啊。”王佳芝崩溃道。
老易从衙门回去,一进家门,王佳芝好像预知道了,瞬间出现,眼睛红红肿肿的,他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王佳芝除了眼睛是红红的,其他都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微笑着过去,可是一大只扑到他怀里,给他一个好大的拥抱。然后拉着他上楼,给他换了家常衣服,洗了脸和爪子,然后要他躺着休息,道:“我去做饭,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小猫咪也和每天一样,出来笑嘻嘻的接爸爸,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像以前一样,看到爸爸回家很开心。
“好了,要爸爸歇一会儿,先和妈妈去做饭。”
王佳芝抱起小猫咪,往外走。老易总觉得她们俩要离自己而去了,心里一种窒息的恐惧感袭来。他伸手拉住她抱着小猫咪的手,道:“要我和她待一会儿。”
“好。”
王佳芝诧异,自己只是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竟然没有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上楼来叫她们吃饭,见小猫咪骑在爸爸脖子上看外面,她可以好高,看到和平时角度不同的花园,开心的咿咿呀呀的笑着。
王佳芝好想大哭一场。都是自己的命不好,带累了他们。
但是她还是硬撑着,平静的过去把小猫咪抱下来,要他去吃饭。
老易根本吃不下,可是还是硬撑着,那样她更难受了。
两个人仿佛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一起吃完饭,然后和小猫咪玩儿,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后把小猫咪哄睡着,一起熄灯睡觉。
王佳芝窝在他怀里,屋子里静谧的恐怖,只有偶尔风吹动梧桐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那声音很快也消散在夜幕里了。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好久。
“干嘛不去做穿刺呢?”王佳芝道。
“我怕疼。”
“什么啊?”王佳芝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不着调。
“真的。”
“我才不信。”
“就是确诊了又能怎么样呢?”
王佳芝听了一时也无法辩驳。
老易见过得这种病的人,怎么样都是无解的。
王佳芝当然知道,可是在别人身上和在自己身上怎么能一样。她当然想着哪怕有一点点的希望也好。
她想过他会死,可是一直都是逃避着。现在的情形显然比很久之后还要糟糕。
她见过妈妈是怎么死的。起初也只是有些虚弱,以为是小毛病。可是越来越差,拖了好久,然后站都站不稳,颤颤巍巍的,最后床都下不去了。整个人越来越瘦,一天也吃不下一口饭,然后熬着,煎熬了好一阵子,死的时候瘦的脱了相。
她才不要他那样,如果要那样受苦,她宁可他很快就死。
王佳芝在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别这样,反正,总是没多久的。”
“才不要,我才不要,我才不要!”她好绝望,眼前又没有路了,赶快死了也好,死掉了就不会痛苦了。自己为什么活成这样,只要活着,永远不会知道事情会怎样的更坏更坏。她讨厌这人间。她现在好想人间就这样毁灭好了,她要报复全世界。
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这样的折磨自己呢。
老易想着,难道这就是报应。他知道这种病死得会有多惨。眼前浮现出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影,也是煎熬了好久的。自己并不想那样,可是自己做的,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王佳芝是无辜的,为什么要她承受这些。
王佳芝就是个傻瓜。**的情人,拿着钱出国,找了个年轻英俊的男朋友,有钱有人,过得多快乐。她要是那样,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想想自己真的不值得她这样。年纪大了,人也折磨的老得很快,又作恶多端,名声又不能再坏了。她到底看上自己什么呢。
王佳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爬满老鼠虫子,没有窗子的小屋子。做着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
想想他这辈子到底有什么呢。十几岁出去拼命,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身败名裂不算,找了自己这么个人。一定是自己晦气连累了他。那些人渣那样糟蹋自己,活得好好的;他对自己好,却是这样的下场。自己讨厌的人他们都过得那样好,自己喜欢的人,就要活在地狱里。
王佳芝又想起了那可怕龌龊的过去。自己这样的不自爱不要脸,根本就不配有幸福,所以谁对自己好谁就要倒霉。老易要死,小猫咪要没有爸爸,都是自己!
“都是我不好,我就是个害人精。带累了你们。”
“你在胡说什么啊。这是我自己应该承受的,我早就知道。”
“才不是呢,那些人照旧活得好好的,他们都不死,凭什么要我们受这样的苦。都是我,都是我!”
“你个傻瓜,有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
她在他怀里只是绝望的哭。过去,伤心绝望,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哭过了,虽然还是没有路,但觉得一切又都不重要了,有没有路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在身边就什么都可以不重要了。
可是现在不同了,是她很快就没有办法在他怀里哭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真的抱在一起睡了一觉。他第一次在她身边睡着了,睡的很沉。她醒过来见他还在睡着,那时候很安心,从来没有的安心。那时候,已经好几次她想着,要是他死了,自己怎么办呢?
她努力的说服过自己,就是自私的只为了自己,自己可以出国,去英国找爸爸,虽然她明知道,老吴他们是在骗自己。
可是就是真的去了英国又怎么样呢。自己可以继续读书,可以过得有人的样子。然后呢?这些还能吸引自己吗。还有爸爸,那个禽兽不如的爸爸,回到他身边又干嘛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那样的恨爸爸呢,当然是从她觉得自己不对劲儿开始。要不是爸爸把她抛弃了,就不会被糟蹋。就不会有一天,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可以去她梦寐以求的英国,小说里剑桥那树荫斑驳的林荫大道,明信片上神秘的青灰色古堡,在藏蓝色百褶连衣裙上套着牙白色绒线衫的女学生。自己一直梦想着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自己也一定可以,自己一定能考上剑桥的。
可是就是这样,做过无数次的美梦,也没有意义了。
自己永远去不了英国的,就是去了,可以继续读书,去剑桥,或者去伦敦大学,那又怎么样呢。她曾经想到那样就可以把小猫咪生下来了,可是他死了。他死了自己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过,带着小猫咪继续过日子,继续去大学读书。
好多次,她就那样看着他精致的脸孔,小爪子摸着他。这样的人,有一天会被打成血肉模糊的刺猬。
现在,还是这屋子,还是这张床。怀里的人会一天一天的消弱憔悴,病体支离,然后就好像妈妈那样,受尽病痛的折磨,最后瘦的脱了相,温暖柔软的身体逐渐变凉,然后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要这样,如果是那样,还不如要他痛痛快快死掉就好。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有睡,可是谁也再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就那样静静抱在一起等着天亮。可是天亮了又有什么好处呢,连逃避的理由都没有了。
第二天王佳芝早早起来,刚要起身他拉住她的胳膊,眼神里那种无限依恋要她看了好想哭。她不去做饭了,就和他那样躺着,知道天已经很早了,才又起来。
他还有事情,出门去了。王佳芝没有犯病,也没有哭。和阿妈找了给他看病的医生来家里商量。
不管怎样,哪怕有一点儿希望,她还是不放弃的。西医没办法就找中医,中医没法就看偏方。这个流程妈妈那时候她就熟悉了。
老易下午就回家了,王佳芝做好饭给他吃,一点儿没有提看偏方的事情。两个人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老易一直提防着,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但王佳芝一点儿犯病的迹象都没有。
可熄灯后王佳芝又提起穿刺的事情。
“医生说如果能知道的更详细一些,可能更好下药。能去国外治呢?***不是就出国治病了吗?”
“他能出国治病,我怎么可以呢?”老易知道王佳芝的意思,如果能出国,是不是逃得过。可是就是出了国,还是不得不再乖乖的回来的,哪里躲得掉的。
王佳芝也明白,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逃避的自欺欺人。官儿做到他这个地步,清算的时候怎么样能逃得过去呢。别人倒还有些可能。
小猫咪在小床里沉沉睡着,老易道:“没什么的,早晚有这一天的,其实早些死掉也好。事情一定办得体面。那年我二十六,写遗书的时候特别兴奋。想着自己如果牺牲了,身后的葬礼一定很庄重体面的。但是我没有死,参加牺牲同志的后世,我想着,有一天,我也可以的。”
他的眼里没有自嘲,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眼睛单纯明澈的闪着星星。
但王佳芝知道,这里的葬礼,再盛大他也不稀罕了。他到底回不到过去,一辈子就要这样的盖棺定论。他心里怎么受得了。
“你们就是我生命的延续,我没什么的。”
王佳芝听了气道:“我才不要活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易想起那是第一次,她这样讲。
“你是要我死吗?”他玩笑道,其实也是话里有话的试探。
可是王佳芝那时候好像喝了酒一样,迷迷糊糊的,呢喃道:“我和你一起死。”
他大为震动。王佳芝不喜欢奉承肉麻的东西。那种刻意奉承巴结的情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她也从来不和他说。就是这样,他更觉得她对他是有真心的。可是这种飘忽迷醉的状态,好像酒后吐真言一样,清醒过后,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也确实,王佳芝从云彩上降落之后,又小猫一只,两只爪子按在他胸口,用羞涩又渴望的眼神看他了。要是她还记得,肯定又是害羞死了的钻进被子里觉得没脸见人了。
他怎么舍得要她和自己去死呢?
“你个傻瓜,别人都出国去过好日子。找个好人不好吗?”
“你才是傻瓜,我们不一样。”
“我就是不会死,再过几年也会越来越老,你也会嫌弃我的。”
“才不会,美人在骨不在皮,你就是老了也照样很好看的。”
在骨不在皮,果然,她觉得自己是气质好,也没觉得自己的皮相有多好看。
老易伤心之余,竟然这样的胡思乱想起来。
婆婆寄了东西和信来,东西里有一包杏干,说是春天他们一起采过的那棵上结的,泡水喝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