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一丝力量。掌心滚烫，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商见雪被他握得生疼，却没敢抽回手，反而更紧地回握住他：“南屹哥，你……怎么了？”

从姜姨提到“霖市顺安妇幼医院”开始，他的反应就不太对劲了。他重复着这个医院的名称，不是简单的惊讶或疑惑，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和……慌乱。

“没事。”姜南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安抚般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神在闪躲，姿态在逃避。

商见雪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是不是很难受”，也想问他“你是在怕什么”，更想跟他说“可不可以让我一起分担”，但话到嘴边，都通通咽了回去。

但有些事情，终归是要面对的：“那，霁川叔叔是在调查他那个……的事吗？”

“私生子”三个字她似乎都有些说不出口，最终含糊了过去。

姜南屹顿住步子，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点点头，声音略显沉郁：“要查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见见，很抱歉在这个关头家里发生这种事。”

“这和你又没有关系。”商见雪能感受到他身上有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惧不安，心头也跟着蒙上阴影。

一路沉默地走回商家庭院，姜南屹停下脚步，明显是不打算进去坐了。

商见雪猜他还要回去陪姜姨，也不留，只松开牵着的手轻轻抱了抱他：“南屹哥，你也别想太多，有时间多陪陪姜姨，现在最难过的人是她。”

姜南屹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将她给予的力量尽数吸入肺腑，才能压下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好。你也早点休息。”他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眼底流露能让人溺毙的温柔。

商见雪以为他要吻她，都准备要闭眼承受了，但他竟然没有。

他往后退开两步，仍是温柔的模样：“进去吧。”

“好。”商见雪一步三回头，他却始终微笑着目送她进屋。

姜南屹站在原地，看着她开了密码锁进门，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得更紧了，他低头走得很快，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霖市。

顺安妇幼医院。

曾经听父亲嘚瑟过的，那里曾是他上大学的城市，他在那座城市与母亲相知相恋，共结连理。

南霁川大学毕业后进入姜氏分公司，那时姜宛平女士正于分公司历练，才刚当上部门经理，南霁川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升到姜女士身边当助理，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分公司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在这期间，两人也因并肩作战、相互扶持而产生了感情，姜宛平怀孕后商讨结婚事宜时，南霁川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一个小县城出身的，与她天壤之别，自然遭到姜家反对，但姜宛平很看重他的能力，被棒打鸳鸯了也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

姜南屹出生的地方，就在霖市的顺安妇幼医院。

顺安妇幼医院。

南霁川匆匆从医院大门出来，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在黑夜里疾行。

“宛平，搞错了！都搞错了！”

姜南屹快步往家里走。

徐北峤当年是从霖市转学过来的，如果父亲真的如他所言从未背叛过母亲，那……

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瞬间将他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祥的预感，模糊的念头。

那个他一直刻意忽略，极度逃避，始终不愿深思的可能性……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它驱散。

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姜女士坐在沙发上，像是刚接完电话还来不及放下手机，就这么举在耳边呆若木鸡坐着。

“妈？”

姜女士缓缓转过头，她看着姜南屹，眼里满是即便有预感但仍旧止不住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尘埃落定般的心如死灰。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姜南屹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妈，怎么了？爸打的电话吗？”

姜女士像是忽然惊醒回神，迅速抹去眼角的湿润，握住姜南屹的手，在商场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也难掩无措：“南屹，不是你爸……那个孩子不是你爸的错……”

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姜南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麻木地听着姜女士继续说：“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要认回他。”

姜南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像陷在无穷尽的黑暗里，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呼吸变得困难，像吞咽了玻璃碴般刺痛。

翻云覆雨间，人生顷刻被颠覆。

他说不出“好”，也胆怯地不敢问具体，似乎只要不问，他就可以当作不知情，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拥有现在的一切。

但……

“南屹……”姜女士欲言又止，纠结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锁住。

姜南屹猩红着眼眶回望这个叫了三十年“妈妈”的女士，等待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