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船上只有你一个人保留了循环前的记忆,否则你的腰上为什么别着我送你的匕首?”
老管面色剧变,慌忙开口:“这是我捡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说是我的?”林山止从容接话,“我与贺川行的任何一把武器都是有编号的,你可以现在就检查一下,刀面上是否刻着626。”
老管双拳紧捏,没有查看,直接将匕首递给林山止:“你的东西,拿回去吧。”
“不看看吗?”
“不用了,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山止伸手推回:“既然已经送给你,那便是你的东西,更何况我还因此得到一个好心的提醒。老管,关于循环的事……”
“我不要你的东西。”老管把匕首按在林山止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卷入这场循环,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也不想打破这份平衡,我……我做不到。”
林山止柔缓地开口:“老管,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没有。”老管打开房门,半边身子在屋内,半边身子在屋外,“当心你们的懒惰值。”
老管回房间后,不管几人如何敲门他都不出来。
“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儿。”林山止道。
“林先生,现在怎么办呢?”逢景问道。
“先回去吧,他给自己安排了个打扫卫生的活儿,不愁见不到他。”
“可看他那副不耐烦的态度,好像不愿意帮我们。”楚和英撇撇嘴。
“但他也没理由害我们。”林山止拿出重构魔方,“来,小楚,我教你改造。”
“太好了!”楚和英拉着逢景,“逢姐,我们一起学吧。”
“可以吗?我怕我脑子跟不上。”
“当然可以,逢景你很聪明的。”林山止单闭着眼,“贺川行,麻烦你给我们倒杯茶喝。”
贺川行没说话,心里道:“得意忘形。”
然而,这番惬意的情景终究定格在这一天。
次日,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均跳到黄色,且一连四天,他们到处都找不到老管。
第五天,他们和冒牌货相遇了。
和上次不同,林山止这次没打算偷钥匙,反而是冒牌货小楚来偷他们的钥匙,但他刚一靠近就被识破了,不过林山止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告诉几人看好钥匙。
他们越来越懒了。
老管依旧不见踪影。
林山止在上船前想的计划仅仅完成百分之三十,可后面该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五天过得并不漫长,因为自从他们铁环的百分数跳到黄色后,就以每日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就是通过天眼聊天,要么就是在睡觉。
贺川行没想到林山止都这么懒了,居然还能对他动手动脚,有一天晚上他是被压醒的——林山止不知何时爬到他身上,手还勾在他扣子上,但人已经睡过去了。
人在睡眠状态下,大脑会麻痹肌肉,防止身体因梦境中的危险动作而受伤,而有时人会在梦境中感到困倦、睁不开眼,则是因为大脑将现实中的麻痹状态进行了解读,之后编织进梦境。这并不是健康舒适的睡眠,梦中梦会令人感到极为疲惫,而越疲惫就越想睡觉,导致人与床之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难以割舍的关系。
四人这五天便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们也在此时明白:那些与床融为一体的人并非沉醉在美好的梦乡,而是受困于走不出去的梦境。
第五天结束的前两个小时,林山止忽然感到脖子一阵刺痛,他强顶着那股惫懒感坐起,然后发现自己铁环上的数字已经变成80%。
他能听出自己呼吸的颤音,也知道为什么会增长——他思考了——那扇正确的门。
他想下床,可腿好像已经长在了船上,稍微动一下都痛入骨髓。
他想就这么躺下,什么也不思考,一觉睡到循环结束,他们与船体一同沉没,再被浪潮送到岛上去。
人一旦懒起来,就容易懒得心安理得,那便离死不远了。
林山止从床上下去,再到门口,一共花费二十二分钟,他都无需注意自己的动作,因为他几乎是按帧挪蹭,哪怕是不会叫的蚊子都没他安静。
“去哪里?”
林山止陡然惊出一背冷汗,扭过头笑道:“上厕所。”
“一起吧。”
林山止无奈挡在门前:“你今天怎么这么舍不得我?”
贺川行本想等起来后再回答,结果自己起得太慢,只好先开口:“你是要去找老管吧?”
林山止将贺川行拉起,帮他转换战斗服,语气中略显埋怨:“你太了解我了。”
贺川行被那绿光刺痛眼睛,强压声音道:“抓紧时间。”
二人出门。
许是他们身份特殊的缘故,只要动起来,懒惰感便会驱散不少,只是百分数不会变,开口交流的次数也依旧保持低频率。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坐起来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再听你说谎吗?”
对话仅有这四句,走的路却很长,洗手间,餐厅,观景区,火药室,最后到甲板,二人看到了正与海怪对视的老管。
海怪见两人来,慢吞吞地沉下去,海浪因此疯狂涌动,亡灵船似驶过一座山,而后一马平川。
林山止道:“这怪物是你养的?”
“不是。”老管抱着炮弹,害怕地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好吓人。”
“你……”
贺川行提高音量:“你不是住在火药室吗?怎么跑到甲板上来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火药室总想哭。”老管坐下,“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是那么多问题,真烦人。虽说我拿了你的刀,但这不代表我们是朋友,你看你,都绿色百分数了还这么有精力,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老管这一番话说完,林山止和贺川行脑子里想问的东西全都空了,三人大眼瞪小眼,硬是看了五分钟才再度交谈。
林山止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
“我没名字。”老管两条腿轻轻晃了晃,苦笑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但你要是问主人格的名字的话,应该去问克莱门提亚姐姐,她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但是……我也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贺川行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人格”,随后在林山止耳边低语:“你要问什么,先告诉我,我来问。”
林山止认真道:“问问他觉得我们配不配。”
贺川行朝下瞪去:“我没跟你开玩笑,林山止。”
“我也没有。”林山止的鳞尾缠上贺川行的腿,“你离我这么近,我只能当你是引诱我。”
“又开始发情!”
“发情?你这么在乎我,难道不是喜欢?”林山止捧着贺川行的脸,唇角颤动,声音丝丝缕缕从喉底溢出,“你敢不敢承认你不想?”
“清醒点!林山止,你……”
贺川行火还没开始发,林山止就昏睡过去。
老管抱着炮弹跑过来:“你快看看他铁环上的数字是不是到85%了?在这艘船上,数字一旦到85%便很难再离开床,你的朋友……”
贺川行急声打断:“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没有,大家都是这样的,你们在哪个房间?需不需要改造床?”
“不用。”贺川行抱起林山止,感觉脖子上空落落的,力气加紧了几分,“我不会让他一直躺在床上。”
老管不明白贺川行的话,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不在了。
他独自站在甲板上,就好像这船上空无一人。
海上的夜,仿佛比陆上看到的更远、更长,这无尽的夜色狡猾地寄生在月光中,任何细微的缝隙都能成为它的路,或是窗,或是洞,所经之处,无边黑暗。
贺川行想睡觉,可他的心如同被万千根针没入,每跳一下都痛得难以呼吸。
他不需要安眠药,他需要林山止。
他想……他想要林山止醒过来。
醒过来再睡过去,明天,还会醒来。
两人铁环上的数字同时跳了一格,贺川行吻下去,像是初次接吻那般青涩,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这次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疯子怎么敢?”,而是“林山止,你要醒来”。
没有丝毫技术的吻,连嘴唇都没有动,只用了一个长长的呼吸,林山止睁开了眼。
贺川行漏了一口气,慌促地低下头。
林山止高兴得有些傻了,一时间忘记该怎么说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川行大着声音。
林山止怎会相信这种话?
“你……亲我?”
“为了让你醒过来,只是为了让你醒来,没别的想法。”贺川行拉被子躺下,“忘了它,以后不许提这件事。”
“忘不了。”林山止晃贺川行,“我都哭了,你看。”
“睡觉。”
“你明天还会不会亲我?”
“不会。”
“贺……”
困意再次袭来,林山止身子一晃,倒下时,不是在床上,而是贺川行的怀里。
“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贺川行……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
“你想装哑巴……装到我睡着……”林山止仰着头,鼻尖蹭着贺川行的下巴,“你再亲我一次,亲亲我,求你,好统帅。”
“睡吧,明天我喊你起床。”贺川行微微侧着脸。
林山止笑了一下,把力气全都笑没了,在嘴唇碰到贺川行唇角的那一刻彻底滑进贺川行怀里。
“晚……晚安……贺川行……”
贺川行慢慢闭上眼,胸口起伏明显,鼻孔呼出的气仿佛如一根针线,严严实实地缝住他的嘴。
他不敢承认。
他是一个小偷——偷偷藏住爱意的小人,即便抱着心爱之人入睡也是小心翼翼。
但他有预感,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