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来,这个侍女叫苏日娜,是被派来服侍我的,一个叫苏日娜,一个叫阿茹娜,都是赤翎女子,生着高颧骨和细长的眼。
“我没事,”我朝她轻轻摇首示意。
苏日娜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了金线暗纹的白纱寝衣,这与中原的样式大不相同,领口开得很低,袖口收得又很窄,穿在身上总让我有种羞耻感。
我坐在榻上,望着袅袅的烟线,想起刚刚的梦境,胸口那处被剑捅入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痛得我喘不过气。
这几日,我想方设法想知道雷墨阳的消息,我甚至借着一次散步的工夫,偷听远处巡卫的赤翎兵士说话,可他们说的是赤翎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镇北军那边如何了,他回去了没有,伤势可曾好转,我一概不知。
我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雷墨阳应该已经平安回到了镇北军大营。
忆起梦里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我又痛得难以自已。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地捏着,捏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何时那般看过我?他望向我的眼神总是温暖而宠溺。可是,再也不会了。眼中蓄的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滚落。
来赤翎七日,三皇子并没有见我。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我记得雷墨阳曾与我说过,赤那此人,极为谨慎,城府颇深。我这个半路送来的圣女,即便有老萨曼做保,赤那却也不会立刻将我迎为座上宾,他大概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我想,真正的圣女,应当沉得住气,因为笃信自己是神选之人。而我,也确实沉得住气,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几日,我每日在殿中枯坐,要么就是翻那几卷不知道被我翻了多少遍的经文,有时假装在打坐。
苏日娜和阿茹娜轮流守在外。有心想多了解一点赤翎的风俗人情,奈何两个侍女如同木头人一般,闭口不谈。尽管她们服侍周到又贴心,我仍然能感觉到她们的疏离。也对,我一个历不明的女子,顶着圣女的名头住进王庭,她们对我,大约只有敬畏罢了。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终于在第九日,我等来了第一道口信。
赤那身边一个叫巴根的近侍传话请我明日辰时,祭坛为汗王的病祈福。
我心里一沉。
赤翎的汗王叫阿史那格勒。他作为赤翎汗王十几年,手腕极硬,老汗王当年只是一个微末小卒,凭着一身胆魄与狠辣杀出一条血路,终夺了王权,坐稳了赤翎那顶金顶穹帐。如今年迈体衰,病了大半年,时好时坏。膝下有十二子,据说三皇子赤那是其中最肖其父的一个。
明日祭坛祈福,明摆着是赤那在试我,看看我这位金明教圣女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若我露了怯,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出破绽,那想取得赤那的信任,怕是比登天还难。
第二日辰时,我换上赤翎王庭为圣女准备的白色长裙,戴了额饰,随着赤那的近侍穿过半个王庭,来到祭坛前。
只见一座用黑色石头垒成的圆形台子,四周立着九根削了皮的木桩,桩上挂着写满赤翎古文的布条,台子中央有一截埋入地下的兽骨,露出的部分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个老萨满正望着我,眼神混浊,犹如古井一般。我知道他是谢无妄的人,还记得初到赤翎,正是这个老萨满向赤翎三皇子坐实了我的圣女身份。而赤那似乎也对此人颇为信任。
按赤翎祈福规矩,祈福者须绕祭坛走一圈,每一步都要踩在九根木桩连成的圆线上。
我在石阶前脱下靴子,赤足踏上那黑色台面。日头晒了半晌的石头温热而粗粝,砂砾嵌在石缝里,一脚踩下去,细细碎碎的疼从脚心蹿上来。我提着裙摆,走到台中央那截兽骨前站定,两手交叠。
老萨满走到木桩前,摇响腰间铜铃,随即开口念诵出一段经文。
我脚下的砂石硌着足底,又烫又疼。
风把我的白裙吹得翻卷,发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随着念诵声和铜铃声,我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走到第九根木桩时,老萨满的念诵声终于收了尾,铜铃最后响了一声,归于寂静。我站在兽骨前,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提裙走下石阶。
苏日娜在台基下捧着我的鹿皮靴子,此时我的脚底,早已发红发烫,嵌着细碎的黑砂,甫一穿上,便觉犹如刀割,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回到殿中时,天色已过了午。苏日娜替我脱下那件白纱裙,我感觉汗水已经濡湿的背。
阿茹娜准备好了热水,扶着我小心跨进木桶。
当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脚底传来一阵阵细细密密地疼,我靠在木桶边,舒服得只想叹息。
苏日娜和阿茹娜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殿中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往下滑了滑,让水漫到锁骨的位置。
陡然轻松下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意识在水汽和困倦之间慢慢模糊了,水声似乎也远了,铜灯的光在眼皮外面晃着,我好像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有什么轻轻划过我的下颌,唇瓣轻轻擦过一丝温热,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摩挲我的唇。
有人!我猛地睁开眼睛。
殿中空无一人,一切看起来都和睡前分毫无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水面上漂浮着药草和花瓣,什么都遮得住。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双臂收拢在胸前。
方才那一下是梦,还是真的有人来过?若是真的,那人来去之间竟无声无息,也没有惊动苏日娜她们···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触感也如此真实。
可环顾四周,一切都与我睡着之前别无二致。案几上的发钗,榻边叠好的衣物,没有一样被动过的痕迹。
我慢慢放下手,呼出一口气,大约是这几日绷得太紧,又在热水里泡得昏沉,竟生出了幻觉。
扯过搭在桶边的干布裹住身体,我赤足踩在地毯上,脚底的伤处还发着烫。
很快,苏日娜和阿茹娜进来收拾好了,服侍我换上了干净的衣裙,是藕白色的薄纱,薄薄一层贴着肌肤,透出底下光洁饱满的肩颈。
赤翎不比中原,这里民风开放,女子衣裙不似中原女子那般保守。苏日娜在我腰间束了一条窄窄的银链,又帮我编好了发辫,以银珠固定,余下的长发散在肩背上。这便是赤翎女子常见的发型,我像个木偶一般被摆弄着。
入夜,我正就着铜灯翻经卷,忽听脚步声停在帐外。苏日娜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巴根。巴根躬身行了一礼,道:“圣女,殿下有请。”
我一怔,等了九日不见动静,为何今夜忽而召见?
这赤那究竟要做什么?但好在,总归是有了口子,这几日我正愁寻不着由头接近他。
合上经卷,深吸一口气,我站起身来,“烦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