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与沈挽月婚期定在次年春日。尽管沈擎岳之前有交代,子女无需守孝,挽月婚事尽早办了,但沈挽月坚持要为母亲守满一年孝期,因此二人原本的婚期推迟到次年。
这期间,我没再见过李青云,江云澈倒是在我受伤期间来探望过两次。容辰阁一众人等也即将返程。云泫向庞千秋请求,打算陪我一同回碧瑶镇拜见我的父母,庞千秋闻言虽有不满,最终却还是松口同意了。
于是我们打算先回碧瑶镇探望父母,再去长青殿拜见师父和师伯。
临行前,我最后一次想去看望沈斐。
“叶姑娘,庄主有请。”我点点头,被小侍女扶着来到上次见到沈斐的那个院子,小侍女把我引到门口便悄悄离去。
因沈熙华生前便不喜悲戚之物,因此庄内不设灵堂,不办任何丧仪,一切事务如常运转。只在沈斐院中,那些先前靡丽繁复的纱帘帷幔,已尽数换成了素净的白色。
我轻轻推门而入,只见沈斐一身庄重的黑金锦袍,墨发用玉冠规整束起。这身打扮洗去了这个俊美的少年郎最后一丝跳脱的稚气,有了几分沉稳持重的年轻庄主形象。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冲我微微一笑:“姐姐,你来了。”
我注意到他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阿斐,你的手···”
他不在意地笑笑:“那日···手受了伤,大夫说···日后调养得当或可如常生活,但想再提笔作精细画作,怕是难了。”
我怔在原地。想起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有多喜欢丹青,也记得他曾如何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每每绘那山川风物的乐趣,想起他书房里那些灵动鲜活的画稿,还有月下吹箫的身影,而如今···
“阿斐···”我喉间发涩,不知该说什么。
沈斐却突然笑了:“姐姐,不用担心,反正以后,我估计也甚少会画画了,山庄事务繁多,武林大局也待重整,哪还顾得上这些···”顿了顿,他看向我的腿,“姐姐的腿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只是还需休养些时日。”
他点点头:“那就好,我见云公子对姐姐极为用心···”他笑了,“姐姐值得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见他那种淡淡而释然的模样,让我心中酸楚:“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垂眸,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谢无妄踪迹全无,我已与各位掌门商议,待处理好手头事务,将率众前往北境。金明教余孽及其根基,必须彻底铲除,届时···各门派也会鼎力协助。”
我一时无言,不过几日光景,曾明媚如朝阳一般的少年,一夕之间却背负了如此之多。
“沈仙子和沈庄主···”我涩然开口。
他眼神蓦地一黯,良久才低声道:“爹不希望我再去打扰他和阿娘,这么多年,虽然他们相处不多,但我知道,爹心里,始终只装着阿娘一人。”他望向窗外,“这样也好,他们归于平静,而我···也该走我自己的路了。”
“阿斐,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庄主!”
他没有回答,只是背过身去,出神地望着窗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看着他寂寥的背影,我知道,那个会腼腆叫着“姐姐”,会在画纸上描绘灿烂事物的少年沈斐,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天。从今以后在我面前的,将是晔灵山庄庄主沈斐。
“阿斐,你要···多保重!”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姐姐也是···晔灵山庄永远欢迎姐姐。”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满怀心事地步出院子,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一 身鸦青色官府带着压迫感的身姿,正是秦朔。他见到我,脚步微顿,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继而化为毫不掩饰的玩味:“叶姑娘怎会在此处?”他开口,随即盯着我的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是···”
我抹了抹脸,勉强挤出一个疏离有礼的笑:“民女腿受了伤,疼痛难忍,听闻沈庄主处或有对症的灵药,特来求取。恕民女不便给大人行礼了,望大人海涵。”
秦朔闻言了然一笑:“叶姑娘怎的如此不小心,听闻天机阁大火,叶姑娘这伤,难不成是那日心急救火,不慎所致?”
我面无表情道:“大人多虑了,民女那日一直和云公子在一处,并不曾去过天机阁,只是后来听闻天机阁着火,民女也非常震惊,极是惋惜。至于这腿伤···不过是前日在山庄内行走时,不慎在石阶上滑了一下,扭伤所致。让大人见笑了。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
秦朔弯了弯嘴角:“我自然相信叶姑娘,不然,叶姑娘和云公子,还有沈庄主,现在可就不是在晔灵山庄和我这般对话···”
我心中一股无名火猛地蹿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藩篱。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掌握生杀予夺般的口吻。
我死死按捺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微笑道:“恕民女愚钝,秦大人的玩笑,民女听不太懂···”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民女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见识浅薄,大人身份尊贵,日理万机,何必对我这微不足道之人···百般试探,咄咄相逼?”
秦朔似笑非笑的眼眸倏然一沉,染上一丝怒气,刚要开口。这时,沈斐身前的那个小侍女突然出现,对着他敛衽一礼客气道:“秦大人,家主在内恭候多时,特遣奴婢前来相请,请大人随我来。”
秦朔盯着我瞧了一会儿,方才冷笑一声,跟着小侍女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才减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