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顾远陵这么久,她见过他冷漠、傲慢、偏执、咄咄逼人,见过他为别人皱眉、为别人动怒,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褪去了所有凌厉与傲气,黑眸沉沉,眼底是藏不住的迁就与愧疚,连说话语气都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温柔。
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指尖轻轻抵在琴键边缘,纤细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头五味杂陈。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被误解的酸涩、被当众掌掴的难堪,还有一次次被他偏信旁人、冷漠对待的失望,密密麻麻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
良久,商时妍轻轻扯了下唇角,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清冷。
“顾远陵,”她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却带着疏离的凉意,“你今天很奇怪。”
从前无论她解释什么、退让什么、委屈什么,他永远先定她的罪,永远只信韩心雨的三言两语,永远对她冷言相向、步步紧逼。
怎么突然,就变了。
顾远陵心口一涩,脚步微顿。
他看着她眼底浅浅的防备与不敢相信,看着她眼底残存的黯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难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道歉太过苍白,迟来的温柔更是荒唐。
是他亲手把偏爱他的女孩,一点点推得越来越远。
他薄唇微抿,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清丽的眉眼:“我知道。”
“我以前……太混蛋了。”
这是顾远陵这辈子第一次低头认错,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偏执与愚蠢。
阳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弱化了他往日的冷硬,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顺。那双素来冷冽的黑眸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再没有旁人的位置。
商时妍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会心软,怕积攒已久的失望会因为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全盘崩塌,怕自己再次沦陷在他忽冷忽热的温柔里,重蹈覆辙。
“没必要道歉。”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轻颤,语气平静无波,“反正,你向来都有你的判断,不需要跟我解释。”
话里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顾远陵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又走近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暖融融的阳光将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暧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微微垂落的眉眼、绷紧的唇角,看着她故作坚强、实则满心委屈的模样,心脏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时妍。”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轻声唤她的名字。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蛊惑人心。
“以前是我不分是非,是我误会你,是我瞎了眼。”他字字诚恳,带着极致的懊悔,“我不该听信别人的挑拨,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让你伤心难过,动手打你。”
他眼底骤然涌上浓重的猩红与自责。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最肮脏的一次失态。
商时妍指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发酸。
积压许久的情绪差点崩不住,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酸涩,抬起眼,淡淡看向他:“顾先生,过去的事,没必要反复提。”
一句顾先生,生生拉开了两人所有的亲密与暧昧。
顾远陵呼吸一滞,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染上浓浓的无奈与慌乱。
他最怕的,就是她开始跟他生分。
“我不想跟你生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偏执,“时妍,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光洁的钢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偌大顶级奢华的钢琴房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对峙与冰冷,只剩下男人笨拙的求和,与女孩故作淡然的克制。
顾远陵垂眸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滚烫执着。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守了多年的虚妄执念是假的,骗他的人是假的,唯有眼前这个沉默倔强、受了委屈也从不辩解的女孩,是真的。
他不爱韩心雨。
他早就爱上了嘴硬心软、默默承受一切的商时妍。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差点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心动与偏爱。
顾远陵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眸,语气低沉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给我一次弥补你的机会,好不好?”
身姿放得极低,彻底褪去了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
素来冷傲不羁、从不低头的顾远陵,此刻平视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瞳孔里盛满真诚的恳求,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距离被无限拉近,暧昧在安静的空气里疯狂滋生。
商时妍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肩,澄澈的眼眸轻轻晃动,避开他滚烫的视线,喉间微微发紧:“弥补?顾远陵,你拿什么弥补?”
她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愤愤不平的控诉,只有一片淡淡的、冷却已久的平静。
“你听信别人的谎言,次次质疑我、冷落我。你不分黑白,当众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弥补?我一次次沉默忍让、不解释不纠缠的时候,你只觉得我任性、无理取闹。”
她字字轻柔,却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顾远陵的心口。
“现在你突然道歉、突然后悔,太晚了。”
话音落下,风再次穿窗而入,撩乱她肩头的长发,也吹乱了顾远陵所有的镇定。
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悔恨汹涌得几乎将他淹没。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是他亲手消磨掉了她所有的喜欢,是他偏执愚昧,错把假意当深情,把真心当累赘。
顾远陵抬手,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轻柔,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怕惊扰了她、惹她反感,迟迟不敢落下。
“我知道晚。”他嗓音沙哑低沉,眼底染着淡淡的红,盛满狼狈与卑微,“我知道我伤透了你。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
“时妍,让我慢慢还,好不好?”
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低声下气,从未如此患得患失。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软肋是韩心雨,直到此刻才懂,商时妍才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商时妍垂眸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万众追捧的男人,此刻蹲在自己面前,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懊悔与执着。
心口积压已久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热。
她别开脸,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依旧倔强冰冷:“没必要。你依旧喜欢你的心雨,我依旧只是你的名义未婚妻,我们互不干涉,就挺好。”
“我不喜欢她。”
顾远陵几乎是立刻打断她,语气急促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脸,字字清晰,郑重无比:“从来都不喜欢。以前是我执念太深、看不清自己的心,错把愧疚当成喜欢,把习惯当成深情。”
“我从头到尾,动心的人,只有你。”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此刻脱口而出,滚烫又真切。
商时妍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风吹停了,琴房静了。
窗外的玫瑰随风轻晃,细碎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怔怔望着他,瞳孔微微颤动,一时间竟分不清真假。
顾远陵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底又酸又软,他缓缓抬手,轻轻覆上她放在琴键边的小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男人温热的温度,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商时妍猛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紧,力道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
“别躲。”
他抬眸,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嗓音低低蛊惑:
“时妍,我错了。”
“这次,我好好爱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