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慎言!”我微微蹙起眉头,厉声道,心下却十分渴望知道她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恨意,究竟源于何处。
慕容舜华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那光亮又被一层更深的忌惮覆盖。
她用力咬了咬娇艳的下唇,几乎在用齿间研磨那些无法畅快倾吐的话语,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神色。
“景羲和,”她再次唤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与委屈,“这话我只同你说,你信我,我也就信你一回!”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具体的事情陛下不许我说,他说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只能我自己知道,绝不可以告诉第二个人!”
她提到谢清裕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依恋,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更有一种盲目而痛苦的忠诚。
紧接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许是自幼习武所致,力道有些大,那双总是飞扬着骄傲的凤眸此刻灼灼地逼视着我:
“但是景羲和,你信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盛望舒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背后……陛下他也是被她蒙蔽了!或者陛下他是有他的苦衷,不得已才……”
她的话语在这里变得混乱而含糊,显然秘密的核心被谢清裕设置了严格的界限,她不敢,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总之,你离她远一点!她绝非良善之辈!”
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坚信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我心中五味杂陈。
慕容舜华,你这个傻子!你在被他利用啊!
谢清裕哪里是被盛望舒蒙蔽?他分明就是那个在幕后掌控一切、冷眼旁观甚至推动棋局的人!
他利用你对他的满腔痴情和毫无保留的信任,用一个所谓的苦衷和什么“独一无二的秘密”巧妙地绑住了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怒火和矛头都指向了盛望舒。
而他自己,则安然置身事外,依旧是那个需要你仰望和忠诚的帝王!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依旧对他死心塌地,能够用来制衡叶云歌,或是做更多事的刀!
我几乎能拼凑出谢清裕可能对她说过的话——大抵是半真半假地暗示盛望舒与叶云歌流产之事脱不了干系,或者编织了一个关于皇后家族与前朝势力的阴谋,将他自身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冷酷算计与需要承担的责任,巧妙地、不留痕迹地转嫁到了盛望舒身上。
我不得不感叹,这一招实在高明至极,也冷酷至极。
他不仅让慕容舜华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成为了特殊的存在,有效地防止了真相泄露的风险,更让她因为这份所谓独一无二的信任,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盛望舒或许并非全然无辜,在这深宫泥潭中挣扎,她也有她的算计和不得已。
可这一切纠葛与悲剧的背后,那真正执棋落子、翻云覆雨的手,不都始终属于那个端坐龙椅、心思难测的帝王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我想把这些残酷的、血淋淋的真相吼出来,想用力摇醒眼前这个被一个虚假的秘密和虚妄的信任冲昏了头脑、被人当了刀子还犹不自知的女人!
我想告诉她,谢清裕对她的所谓特殊对待和信任,本身就是大梦一场空!
但是我不能。
且不说她如今深信不疑的状态,会不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一旦说破,便是质疑圣心,挑拨帝妃关系,更是将我自己彻底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慕容舜华对谢清裕的痴迷早已深入骨髓,我此刻点破,她非但不会醒悟,反而极有可能视我为嫉妒她得宠、刻意挑拨离间的小人,甚至转头就可能为了向陛下证明她的忠诚,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禀报上去!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从头顶浇灌到脚底。
我看着慕容舜华那双依旧带着灼热期盼、等待着我回应和认同的眼睛,里面有着罕见的急切与几分藏在最深处的脆弱。
最终,我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她冰凉而用力的指尖中抽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
我垂下眼帘,避开她那过于炽烈的目光,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贵妃的话,臣妾记下了。宫中事非,真真假假,臣妾自会小心分辨。”
我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激动红晕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贵妃也请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这模棱两可的回应,或许已经是对她此刻境遇最大的仁慈,也是对我自己,最无奈的保护。
慕容舜华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庞,眼中那灼热的期盼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闪过一丝清晰的失望。但随即,那失望又被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固执取代。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猛地转过身,带着那名贴身侍女,挺直了那骄傲的背脊,朝着昭阳宫的方向,决然而去。
我独自站在原地,春日和煦的风拂过宫道,卷起零星的海棠花瓣,落在我的肩头。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朱红宫墙拐角处的背影,那抹绯红如同燃烧的火焰,却又带着一种扑向既定命运的悲壮。
心中那股酸楚与悲凉几乎要将我淹没。
好一个毓金宫啊。
真心被利用,假意被奉承,算计被包装成深情,冷酷被掩饰成无奈。
每个人都活在一张巨大的、由谎言、秘密和利益交织成的网里,挣扎求存,面目全非。
清醒的人,洞悉一切,却不得不配合演出,痛苦而孤独。
而糊涂的人,像慕容舜华这般,被蒙在鼓里,怀着虚假的信念冲锋陷阵,难道不正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