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大抵也能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模样。不过是眼角添上几道细纹，鬓间染上几缕霜色，但骨子里大概还是这般，守着不上不下的恩宠，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家族期望，直到红颜老去，灯枯油尽。

难道余生，便要一直如此了吗？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厌倦这按时服下的避子药，任由身体去迎接另一种未知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生出，竟带着几分诱人而叛逆的快感。但快感之后，理智总会占据上风。

即便将来某一日，我真的不再服用避子药，也必须是在我有足够能力周旋，至少能确保自己不会轻易被毓金宫吞噬之时。

而非现在，绝非现在。

如今在这偌大而冰冷的宫廷里，唯一能让我卸下几分心防、感到些许暖意的，依旧是与兰殊的往来。或是她的书房，或是我的暖阁，我们一同品茗、弈棋、谈论着诗词歌赋里的悲欢离合。

偶尔，我们也会只是安静地对坐着，她看她的书，我抚我的琴，互不打扰，却共享着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不掺杂利益算计的宁静与默契。

偶尔，宫外会有家书递进来。展开来看，字字句句，无外乎是让我把握圣心、稳固地位、多为家族谋取利益、寻机提携族中子弟。通篇下来，却没有一个字，是问一问我在这深宫之中过得好不好，是否顺心，是否艰难。

起初几年，接到这样的家书，我还会心潮起伏一阵，可年复一年，类似的催促与索取成了例行的公事，言辞或许略有不同，主旨却从未改变。

如今再看那些熟悉的字句，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深深的疲倦与麻木，如同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无趣的折子戏。

我将那薄薄的信纸置于跳跃的烛火之上，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最终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黑色的余烬。

窗外，又是一年暮春时节。

我知道，日子还要这般继续过下去。

在这暗潮汹涌的深宫里，我需得继续扮演好那个沉稳、娴静、偶尔能得陛下些许青眼、懂得权衡、识得大体的景羲和。

只是，心底积攒下的疲惫与日渐深重的淡漠，如同墙角悄然滋生的青苔，在无人得见的内心深处，正一点点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