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欣想：哪有空穴来风的死亡呢？
高大的男人手中拎着一个书包，从办公室缓缓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少女。
他的眼眶泛红、面色憔悴，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份镇定已经变成沉重的痛苦。
隋欣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地上，她脑袋木木的，努力在表现出得体。
她想说：“叔叔好。”但没有声音发出。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隋欣已经不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了，只记得自己紧紧攥着胸口的棉服料子，拼命地喘气，还是没有空气，她不能呼吸。
她的肺，失去功能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肺，在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呼吸过。
她像个僵直的木偶一样，倚坐在墙根儿，胸口毫无起伏地落泪。
那天后，他的身影不再出现，座位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连椅子都没有再被抽出来过。
渐渐地，杂物堆上去：没人认领的书，没开封的粉笔盒，新发下来的清洁工具……和隋欣无处安放的痛苦。
人生中，一定会有许多的悲伤、悔恨、痛苦，不能为人道，不能为人所知。
有很多开不了口的理由：自尊，颜面，保护欲，倔强，豁达，伟大……
但最悲哀的是：没有资格的悲伤、不能坦荡的悔恨、空无证据的痛苦。
所以当慕云找到她，从她手里夺走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隋欣是没有任何立场的。
巴掌大的淡黄色小胖鸟闹钟，被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秒针无声地转圈，什么都不能阻止它的运行。
“他的东西，就算是毁了，我也不可能给你”，慕云嘶哑着声音，一把抢过去。
向来是骄傲的小公主，此刻却是狼狈不堪。
红肿的眼睛，苍白憔悴的脸色，嘴唇已经起皮，身形也更加纤细瘦弱，唯一说得上有生机的就是她瞪着隋欣的那双眼睛——是生动热烈的恨意。
“这是我送他的。”
在某个清晨，少年因为迟到被罚站，站在最后一排，举着课本打哈欠，一撮头发微微翘着，看上去萌呆呆的。
下课，她走到最后一排拿起苕帚准备扫扫书桌底下，不经意地碰到少年支出来的手肘。
她默不作声侧身，却被他打直的手臂拦住。
没人看到的大后排，他笑得贱嗖嗖的，脸上还挂着未散的困倦：“生日礼物我想到了，送我个闹钟吧。”
送个屁！
他这么一个锦衣玉食的人，差她这份礼物？
“喂，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的？”他左脸压在桌面上，撇撇嘴：“我可是你的债主，要不是……”
“知道了”，不耐烦地应了一句，隋欣提着扫帚大步离开，身后的人还追着确认：“说好了啊，可别骗我。”
后来，软萌萌的嫩黄色小胖鸟送到那个人手里的时候，他一脸嫌弃：“这什么东西，丑丑的。”
隋欣涨红了脸，凶巴巴的伸手：“不要拉倒。”
“不要白不要”他手举得高高的，小胖鸟像是要飞起来，肚子上的指针一圈圈无声转动，正如此刻。
“你送他？你给他送钟？”慕云紧紧咬着牙：“你把他咒死了。”
好大一顶帽子，扣在隋欣身上许多年。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尽管提出送闹钟的人是他，但因为他的缄默，她永远得不到宽慰了。
自虐般的，她在慕云面前稳稳站着、承受着，目光只是盯着那只小胖鸟。
它被保管的好好的，就像新的一样，脖子上还围上了纹路细密的深蓝色毛线围脖，像是怕它冷。
隋欣突然止不住地落泪，抖得站不住。
在他家不远处的垃圾桶，她被悲痛突袭，迟迟站不起来。
慕云看着她的样子，所有的情绪压下来让她无法承受，只想发泄。
她狠狠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砸在墙上，小鸟四分五裂。
“隋欣，你就是个瘟神，你一出现，什么都变了”，新仇旧恨和猝然的悲痛让慕云发了疯，什么礼仪优雅都不要了，泼妇似的揪着隋欣的衣领，像要吃了她：“我们的关系，我们的未来，他的生活，他的未来，都被你卷的一团乱。好不容易他死了心，和你一刀两断，就……”
她没办法说出那个字，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
两个人的眼泪滴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远远看上去是在拥抱，可走近，却是恶毒的诅咒。
“隋欣，你就是个贱人”越说越过分，她没有任何忌讳了，索性骂个痛快：“一勾勾手指就扑上来，一个玩物、一个赌，你他妈就是个蠢蛋。”
“知道为什么他给你打电话吗？”慕云眼里都是癫狂的笑意，都是恨：“因为我们玩儿大冒险，我让他跟你说分手，他拿起电话就跟你分了。”
“他也烦了，玩儿够了，所以那么痛快。”
后面她再说什么，隋欣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巨大的耳鸣声，像是有小海豚在自己耳边尖叫。
叫得，又恐怖、又痛苦……
风突然吹得狠了，慕云被扬起的雪花吹了满脸，皮肤刀刮一样疼。
她不解恨地松开隋欣的领口，看她瘫坐在雪地上，心如死灰到已经顾不上自己坐在垃圾堆里。
不再看隋欣一眼，她整理好表情，转身离去。
雪被卷起来，像是被狠狠揉皱的粗麻床单，白得混乱，冷到把灵魂冻伤。
在错乱的呼吸里，他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像是在说悄悄话：“不是你的错，我很喜欢它。”
晚了许多年才说出来的话，仍旧让隋欣决堤，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感受他的存在，哽咽着点头。
不是她的错，不是因为她的礼物，不是因为狗屁的迷信。
他一直都喜欢着她，喜欢她带来的一切。
隋欣感觉到胸腔里胀痛的器官开始蔓延出真切的快乐，传输到她的大脑，四肢八骸，让她有一种重生的喜悦。
她蹭蹭他的肩膀。
终于，她开始相信当下，才是真实的。
他们在一起，没有如他们所说的“天崩地裂”，举世不容。
也没有谁是疯了，老态龙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