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年轻气盛的姜思礼还是偷偷出去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

爬上满目疮痍、尸体遍横的壕沟，他看到了那些被随意扔在地上、陷在烂泥、火药、废弃枪械中，肢体变异的婴儿们。

有些刚从虫蛋里爬出来，幼小无助，只能哭泣着寻找双亲。但是没有人会回应。

除了姜昭远。

姜昭远头上两个触角像是两个小灯泡，一闪一闪。

撞上姜思礼的那一刻，她同样震惊。

对战争过后的战场保持沉默是惯例，她没有想到会有愣头青出来。

姜思礼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切，以往受过的那些正直教育、伟大光明的未来，被不被允许说出口的残酷现实冲击。

姜昭远看看怀里抱着的一个婴儿、一个虫蛋，再抬头看着壕沟上，高高在上的姜思礼，问：“我们本来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他的导师像是鬼魅一般出现在姜思礼身后，他带着蔑视和厌恶，让姜思礼亲手抓住这些大盗。

“她们偷了首都星博物馆许多文物，还有不少星球的矿产资源，你要是能把罪魁祸首带回去，帝国高层那里的人脉你就搭上了。”他说得轻松，落在姜思礼心口上像是大山。

姜思礼不敢置信地看着导师。

导师不喜欢他的眼神：“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在害你吗？”

“用无辜的人命，搭我的梯子吗？”姜思礼问，“这些孩子会怎么样？”

“她们无辜？孽种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导师看着他，看是看着一个发疯的人，“你这么多年努力，可不是为了今天优柔寡断！”

“......如果社会能抚养，她们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吧？”姜思礼轻声反驳。

“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质疑帝国吗！！”

沉默无言的对视中，姜思礼明白导师是真的在为他做出“最好的选择”，也明白他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思想。

可在前途和内心的道义上，他最终要做出选择，并为之负责———

姜思礼滑下壕沟，站到了姜昭远身边。

一直到最后被捕。

*

战舰降落那颗偏远行星时，姜昭远如临大敌。

心中衡量过战力差距，明白根本不是对手，她准备让所有人登上现有战舰逃跑。

她受过太多伤害，甚至不愿意分辨来者的真正意图。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桑野连上通讯频道，急忙阻拦，“我们只想把秋菱华带走。”

桑野跳下战舰。

“是你？”姜昭远认出了来人，但是跟在她身后的林长离又让她如临大敌。

“没事，”桑野伸手推了推林长离，示意他往后站站，“他听我的，你放心。我们没有敌意。”

“接到秋菱华，我们就走。我们不会透露这颗星球。我连定位都关了。这艘战舰是私人拥有，不在基地频道里，无法追踪。”桑野举起手腕，示意她看终端。“她在哪里？”

姜昭远额上触角向前探，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知对面真正的情绪。

桑野说的是实话。

“......她在楼上，陪孩子们玩。”姜昭远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桑野沉默。秋菱华有这种耐心吗？

但是存疑无用，只能亲眼所见。

桑野和林长离跟着姜昭远进了屋。

一路上遇到人形态各异。

长着各种各样的虫翼、四双手臂、触角不断分泌粘液......

还有兽化到一半停止的人类，顶着兽头人身。

这里都是不被社会接纳的边缘人。

白狼团把这颗星球改造的不错，各种风格的建筑形成一个小城镇，围绕着城镇一圈用巨石垒起，像是安全的防护墙。

但在城镇后方，漫山遍野的，是一个个小坟。

姜昭远顺着桑野的视线望去，解释道：“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活不长的。人类和虫族的基因本身就冲突不可调和，我能活这么久，还是因为人类基因战胜了虫族，只是有一点显性——”她指指触角，触角收放自如，“大多数只能活二三十年。我们确实对社会没价值。”

活得短，一直在消耗资源而不是创造价值。只是负担。

被社会主流排斥，不被施舍同情心。连虚伪的政客都不愿意拿她们做文章。

桑野无言以对，林长离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能在这里活到生命尽头，偶尔出去看看宇宙，再自然死去。”姜昭远找了个形容词，“也是很好的一生了。”

走廊尽头的门扉上，挂着育儿室的牌子。

推开门，秋菱华一手拿一个奶瓶，喂着两个刚学会坐的小孩。她们额头上也长着触角，长长短短。

秋菱华没有被绑架的愤怒，反而显得异常平和。

哪怕有个小孩吊在她脖子上对着她耳朵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