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点，风从楼道尽头推过来，像有人先敲了一下墙再开口。

罗莎把门打开，围裙还在腰间。她点头，让开。我和顾节直接进卧室，先把第一层的薄毯和白噪音发生器取出，露出木背板。

顾节抬手敲了三下。木头回声空而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号螺丝刀，把四角的暗扣一枚枚松开。背板松动，沿边翘起半寸。我扶住一侧，他轻轻一提，第二层抽屉一样滑出来。

里面很浅，铺着旧棉布。四件物事排得从容：一只细窄的铁皮盒，一枚薄得像纸的卡片，一卷微磁带，还有一本摊平就会微微回弹的小册子。

我先拿起那本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回声陪行。纸页不厚，第一行抬头是受试者：SJ，监护人：Rosa M.，守门人：G.J.。下面是几条简单的条款：

一次不超过七分钟

以屋内潮替海，风南优先

受试者说“回来”，守门人即刻关门

若出现越界征兆，不再尝试当日第二次

撤回权常在，撤回即生效

我读到“撤回权常在”时手指停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把屋内所有的风都安顿好，给它们各自一张椅子坐下。

薄卡片像一张被水光照过的票。上面一行字：撤回口令为三个字，归来就好。落款是R，字压得很轻。卡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小小的备忘：若她叫你名，你答：我在这里。

我把卡片放回，拿起微磁带。盒侧贴着标签，写着屋内潮训练，段落四二六，与小孩对话。顾节看了我一眼，没有开机的意思，只指了指铁皮盒：先看这个。

铁皮盒盖很紧，指甲磕不出缝，我用螺丝刀在边上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叠尺寸不一的相纸角，每一张都只露出画面的一个边。最上面那张是一截窗台的影，葡萄叶的脉络清清楚楚；第二张是一只手的侧面，拇指上那道疤被阳光削到很浅；第三张是一小段石阶的角，刻着两个英文字母，像被盐填白的刻痕。

我把它们按边缘拼在桌上。拼到第四张时，画里出现了一个孩子的鞋尖。鞋头磨得发亮，像刚刚跑过。第五张上，灰色的羽毛贴在衣角边，轻得像一口气。第六张只是白，白得发亮，像有人站在门外，手遮着眉往屋里看，光先走了进来。

我停下，深呼吸四拍，停二拍，呼六拍。屋子里的声场像跟着一起往下按，白噪音发生器还没开，风却已经懂了节奏。

顾节把一本小本子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字条：她如果说愿意忘，你要相信她。你也要替她记住这一句，好在某一天把它还回来。落尾仍是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