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皇家都有豢养死士替身的习惯，人并不难找，只消叫他们来就行。

可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谁敢说不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呢？

要想保证稳定，就还是得有人知道这件事，用以牵制替身。

最后，便有了这六个人和六枚扳指。

包括宗庆在内的六人，都是彼时燕王相当信任的人。他们有为抗击薛护的江湖客，有本就在燕王手下效力的士卒，都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收下了扳指。

——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轻则引发军中动荡，重则牵引战局，何况燕王乃皇室中人，如今没叫皇帝知道便坐此决断，计较起来，他们都少不得要落得个杀头的罪名。

但他们没时间犹豫。

“我们在燕王窗前立誓，当时，如今的燕王也在场。”宗庆回忆道，“燕王叫他当着我们立下誓言，此生再不得离开云州。”

百里笑凉凉道：“要这么说，人家倒也没违誓呢，十几年过去，除了这次皇帝遣他回京，他的确没离开过云州半步。”

毕竟事情只管叫手下人去做就好。

“你说着六人都是身手燕王信任之人，”十二情绪有些激动，“可我爹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账房——”

宗庆闻言，抬起头细细打量她，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干脆问道：“令尊是？”

“宋青枝。”

“……他居然还留在燕王手下。”宗庆摇头，“姑娘那时年纪还小，若父母有意隐瞒，你不知详情也不无可能。宋兄当时担任军需官，可不是普通的账房，他也为燕王出过几个计谋，立下奇功，因此，算是燕王身边的半个心腹了。”

十二哑然。

宗庆继续道：“当时立下盟约后，我自知此事干系重大，若那替身是个本分老实的倒还好，但凡他起了异心，有燕王的身份做幌子，想收拾我们简直轻而易举。所以，眼见战场局势稳定后，我就离开了。”

文翊问：“没再和其他几人联系过？”

“没有。若非你们找上我，我甚至不知他们都已经……唉。”

听完他的讲述，文翊没说信或不信，只是低头缓缓烤着手。好一会儿，他才又问：“要证明替身并非真正的燕王，总不能只有你们几个人证——物证呢？”

宗庆茫然地眨眨眼，旋即摇头。

文翊：……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不知道？”

宗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或许是有的？只是、只是我……”

百里笑没忍住说起风凉话，“之前还以为你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没想到居然只聪明了那一回。”

宗庆：……

他脑子乱糟糟的，又是惭愧又是懊悔。

自己怎么就没想起还有这件事呢？

还是说，其实有，但是他那会儿一门心思都在扳指上，并没有注意到？

宗庆闭上眼，轻轻按着眉心，思索片刻，突然道：“有，有的！”

文翊：“你说。”

“燕王似乎将一封信交给他的贴身护卫了，叫那人将信快马加鞭送进京城。”宗庆努力回忆被自己忽略的片段，“还说，还对那侍卫说，他与皇帝也相熟，只要他说清楚，皇帝不会怪罪……”

“侍卫人呢？”百里笑问。

“……这个，我后来就走了，并不清楚。”

百里笑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记得他的名字！”宗庆一拍大腿，“他叫丛风！”

“我怀疑过很多人，”一身明黄衣袍的男子端坐于榻上，面色平静，像半点不在乎周围晃眼的兵刃似的，只是直勾勾看向为首的中年人，“唯独没有怀疑过你，丛风。”

丛风平静地与他对望，“陛下，人太多疑，看不到的地方只会更多。毕竟，您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因您的怀疑而生出二心。”

皇帝兴味地笑了，“那你为什么背叛我？还是，你想说，你压根就没有归顺过我？”

丛风不语，抬手打了个动作，叫殿内其他人收起兵刃。

“您且在殿内安心修养吧。”

撂下这句话，丛风踏着暮色离去，也带上了殿门，带走了偌大宫殿里的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