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恒起身行礼,大大方方地应道:“回孟将军。是庄主搜集秦王破阵乐的残篇,编曲而成。”
“你就是许乐师?”
“是。孟将军居然听说过小人。”许恒谄媚地应着,跪在地上,“小人许恒,见过孟将军。久闻大名,今日终于一见。孟将军气势如虹,正如破阵的太宗皇帝,意气风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孟钧冷笑,眼神似乎要烧透他的面纱:“果真人不可貌相。相貌丑陋,乃是天地造就,非许乐师之过。重重有赏!”
“多谢孟将军赏。多谢孟将军赏。”
孟钧看他磕头如捣蒜的样子,轻蔑一笑:“快免礼吧。”
许恒这才站起身来,抱着琵琶要退场。门口的侍卫过来帮忙搬乐器,许恒戴着面纱,本就看不清楚。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许恒重重地摔在地上,面纱被扯掉。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这是一张几乎被完全烧毁的脸,五官只能说是融化的肉上长了几个窟窿,脖子上也是狰狞的烧伤痕迹。许恒怪叫着一手捂脸,一手在地上摸斗笠面纱,胡乱扣在自己头上:“诸位大人恕罪,诸位大人恕罪。惊扰诸位大人了。”说着便忍痛一瘸一拐地仓皇逃出门去。岳棠眠没什么表情,岳渊一脸不忍,闭上眼睛不敢看。
孟钧玩赏地盯着岳渊:“怎么?你也是第一次见这位许乐师的真容?”
岳渊轻叹一声,毫不掩饰眼神中的伤感:“许师父是晚辈的授业恩师,怕吓着我,从不肯真面目给我看。为人弟子,看到师父受苦,心里无法安乐。晚辈斗胆替师父向孟将军讨一份厚赏。”
“你想为你师父讨多厚的赏赐?”
“就好比草蛇得了真龙的一片鳞,也可腾跃在天。不拘什么财物。只要孟将军,将封赏招摇过市,便是为师父带来一份垂怜和荣耀。”
孟钧大笑:“好。以后,许乐师自有我护佑,无人敢轻视欺侮。”
岳渊恭敬地行礼:“多谢孟将军。”
孟钧抬手轻轻搀了他一把:“快免礼。此等小事何须答谢。”
岳棠眠对岳渊招了招手:“过来吧,不要再打扰孟将军。”岳渊忙不迭向孟钧行礼,快步走回岳棠眠身边。孟钧终于端起酒杯,向已经到场的宾客一一敬酒寒暄。最后,孟钧自己斟酒,双手端起酒杯,举向岳棠眠,庄重的神情,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岳棠眠冷笑,举杯:“是我多谢。”
岳渊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他们,孟钧已经将酒一饮而尽。岳棠眠不擅饮酒,被烈酒呛得咳了一下,以衣袖掩面。岳渊见杯中酒还剩大半,便重新倒满,离席举杯敬孟钧:“孟将军,姑姑不胜酒力,由晚辈代为酬谢孟将军的盛情款待。”说着一饮而尽。岳棠眠担忧地摸了摸他受伤的手臂,岳渊拍了拍她的手。
郭桓大笑:“岳夫人既然不胜酒力,何必来赴宴呢。”
岳渊一挑眉:“郭大人此言差矣。姑姑克制修己,不善饮酒,郭大人觉得她不堪大用。倘若姑姑贪杯大醉,如诸位一般放浪形骸,又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说她言行无状,粗俗失礼。无论姑姑怎么做,都不能让大家满意。既然如此,姑姑只好从心而行,也算光明磊落,不辜负孟将军设宴的盛情。”
一个声音悠悠地传来:“不错。难道今日这美酒佳肴,就是为了填满酒囊饭袋么?宾至如归,主人才面上有光。”
岳棠眠早就注意到他,此时这人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继宗给娘请安了。虽然娘早与爹和离,待儿子的恩情,儿不敢忘。”
岳棠眠连忙起身将他搀起来:“好孩子。快别多礼。”孟继宗站起身,眼神正对上岳渊好奇打量的眼神。孟继宗身量不矮,看起来却清瘦文气,倒不像是孟家的孩子。孟钧一共有七个儿子,已经在战场上折了三个,还有两个不过是五岁七岁的幼童。孟继威看起来脾气暴躁,有勇无谋,早已把自己灌醉。而这孟继宗,有一双冷静如乌青砚石的眸子,岳渊和他对视,说不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者是这双眼睛在看什么。
岳棠眠热切地拉着孟继宗的手,对岳渊说道:“我来为你们引荐。岳渊你一定认得了。这位是孟家的三公子,孟继宗,今年应该有二十五了。是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腿是在战场上伤的。当年,我到你们府里,你只有这么一点高,练武念书都很勤奋。”
“娘还记得我。”孟继宗被她握着手,想看又不敢看她,自嘲地冷哼,“勤奋。简直是顽劣懒散至极。若不是娘提点管教,儿子绝无今日。”
岳棠眠想起曾经那个追着骂她是虎姑婆的小孩,忍不住一笑:“该多谢虎姑婆才是。”
孟继宗被她逗笑了,嘴角扯了扯,又迅速恢复冷静的神情。岳棠眠大致猜到他这些年的经历,轻叹一声:“有时不知该怎么教你们这些孩子。若非你武艺超群,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孟继宗垂着头,冷笑:“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一场大败,是儿子毕生之耻。”
岳棠眠感慨地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孩子太要强了。”
孟继宗眼神一落,又抬眼看了看岳渊,扫视了一眼孟钧,扭头一瘸一拐地要走回自己的席位,差点闪了个趔趄。岳渊过去要搀着他,好巧不巧被他一把用力攥住伤口:“多谢岳老弟。”
岳渊皱了皱眉,只好忍痛将他扶回座位。
此时酒过三巡,孟钧已经有些醉意,为自己斟酒,盯着岳棠眠:“岳庄主真是耳聪目明。二十年不见,还认得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