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岳锦华看了一眼如絮,“取我的琴来。”
许恒刚要推脱,却见岳锦华冷笑着,语气淡淡的:“弹不好,抽了你的筋做琴弦。”
许恒被这语气吓得从头皮直麻到脚心,顿时一动不敢动。岳锦华轻蔑地一笑:“怎么。只许你开玩笑?”
许恒这才松了一口气,讪笑着抬起衣袖擦额头上的冷汗。如絮在他面前放了桌子和琴,抱走他的琵琶,好生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许恒凝神细赏这张琴,看起来是一张古琴,琴身斑驳断续的鎏金云纹,经过漫长岁月的刻蚀,依旧能让人遐想昔日的荣光。这琴已经有些落灰了,许恒吹了吹,手轻轻抚摸琴弦,试着弹了两声,不成曲调:“老庄主。这琴声音原本柔和中正,只是久放,弦已经松脱,恐怕再紧会崩断。需要换弦了。”
岳锦华微微点头:“不碍事。你就这么弹一曲我听听。”
许恒一愣,岳锦华接着说道:“刚刚不是说,有动静的都会么?”
许恒只好应道:“既然老庄主想听,小人必定尽力一试。倘若小人技艺粗疏,崩断了琴弦,老庄主请饶小人一命。”
“到底会不会弹?”
许恒被噎得没话说,努力正音调弦,又怕将弦崩断,叮叮咚咚试了一阵,终于硬着头皮开始演奏。这张琴的声音的确柔和润泽,原本该听得人平静安然,胸怀舒畅,只是,曲调又飘又虚,偏得不知到哪国去了。岳锦华听着这破碎的曲子,思绪飘回多年前,那个小女孩,刚刚被她用藤条打得手心红肿,一边抹眼泪鼻涕,一边不情不愿地弹琴,弹出来的,便是这样的曲调。
“你竟没有一个音在调上!”她疾言厉色,藤条抽在她胳膊上。
“疼!”
“叫什么叫!自己没出息,还喊起疼来了。哪里像一个淑女?”
“淑女就有出息,就不知疼吗?”小女孩倔强地将琴往地上一推,“那是死猪!我不要!你打死我吧!”
她接住险些跌在地上的琴,将藤条扔出去打那无法无天的小孩:“岳棠眠!真以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嘣——”
琴弦断。琴声戛然而止。
许恒挣扎着跪下,为难地将头叩在地上:“请老庄主降罪。琴弦糟烂,不成曲调。”
岳锦华说不出话来,点点头。屋里安静了许久。许恒哆嗦着,见没声音,偷偷抬头看她。岳锦华正呆滞地想着什么,被他惊扰,回过神来:“琴送你了。以后但凡用琴,便用这张吧。”
许恒愣了愣,岳锦华问道:“不想要?”
许恒连忙重新磕头:“谢老庄主赏。”
“去吧。我乏了。”
“是。小人告退。”
门一关。屋里又是一片安静。
岳锦华坐在窗边,呆滞地盯着窗外,不知有多久。敲门的声音:“夫人。许乐师已经回去了。请了金大夫为他瞧病。”
“我累了。我要睡一睡。”
如絮推开房门,岳锦华挽着她,慢慢向卧房走。每每雨雪天,她都会膝盖红肿,几乎难以行动。每每这疼痛袭来,她就会想起那年冬天,那个下着苍茫大雪的晚上。她从家门口,一步一跪,一步一磕头,直磕到东山的观音寺。她早已经被雪沁得麻木,不知道痛,也不知道冷,全身好像被冻住了似的,寸步难行。可寺门不肯开一开,菩萨不肯低头看她一眼。她多灾多难的小儿子,不肯再睁开眼睛。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那时万箭穿心,膝盖的血被冻成冰更痛。还是这十八年来,每每膝盖受风受凉,便如生了锈一般滞涩更痛。
痛得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如絮的手背上。如絮说道:“夫人,我背着你吧。”
“没几步路。你也够老的了。”
如絮无奈地笑了笑。岳锦华扭头看向她:“如絮。倘若我哪天撒手一去,你将这屋子烧了便是。不叫那死丫头找借口想我。”
如絮仍是笑着:“夫人这么待小姐,怕她想你想得更多呢。”
“这死丫头,想你比想我多些。”岳锦华说着,轻轻抚摸如絮耳畔的翡翠坠子,这对翡翠坠子翠色老辣,流光溢彩,格外惹眼,“她倒是愿意常常惦念着你。”
如絮也摸了摸翡翠坠子:“爱屋及乌,大抵如是。”
“并非如此。她小时候,是你一夜起来好几次,把她喂大的。饿了冷了,哭了困了,都是你管。她不记着你的好,是狼心狗肺了。”
“夫人一心要为小姐封了这份大礼,所以没时间顾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是大礼。”岳锦华冷笑着,环视四四方方的屋子,“焉知不是担子。焉知她喜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