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进屋稍待。我衣冠不整怎敢见老夫人,需要简单梳洗。”
“我就不进屋了。”如絮的眼神瞥向屋里,“许乐师平素什么乐器最顺手?我去取。”
许恒无奈地笑了:“姑姑,不用。我琵琶在屋里。您快进屋吧,您在门外等我,我心里着急呀。”
如絮仍是笑着摇头:“许乐师快些收拾就是了。见老夫人,不好这样的。”
许恒只得草草梳洗,抱了琵琶,随着如絮出门去。因为在下雨,本该天亮的时候,也是灰蒙蒙的。如絮一手将伞支在他头上,一手提着灯。许恒忐忑地问道:“如絮姑姑。敢问老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如絮仍是笑吟吟的:“老夫人自会吩咐。”
许恒吓得屏了一下呼吸,不再说话。
羽竹轩,天色已蒙蒙亮,仍是淅沥沥的小雨。许恒还是第一次看到竹林里的景象,原来是一栋小楼,有二层高,被遮天蔽日的竹林挡着。他跟着如絮上楼,木板台阶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如絮轻轻敲了两下门:“夫人。许乐师到了。”
“好大的胆子!”她冷峻低沉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我的卧室你也敢进!”
许恒吓得跪在地上:“老夫人。不得许可,小人怎敢打扰,在门外恭候已是有幸。未经通传,贸然求见,惊扰老夫人,是小人之过。请老夫人恕罪。”
沉默。
许恒深深地磕头到地上。
语气缓和了些:“去书房等我。”
许恒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地跟在如絮身后,进了一旁的书房。书房里,架子上是被翻得开花的书,有些整齐地立放,有些随意地摞在一起。庄重的檀木桌子,黑压压的,上面放着四四方方的白玉镇纸,没有一丝花纹的白瓷笔洗。有一方小窗户,竹编而成,很是雅致。
如絮搬了凳子过来:“许乐师请坐。”
“不敢不敢。我站着就行了。”许恒说着,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琵琶,仿佛紧握着救命稻草。
脚步声。
开门。
一个人坐在桌前。
“如絮,你下去吧。”
这冷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
门关。
许恒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小人许恒,见过老夫人。”
“很懂规矩。抬起头来。”
许恒这才抬头,仍是收着眼神不敢看她。
玩赏的语气:“哦呦。好俊。哪里人士,什么年纪。”
“回老夫人。小人蜀地人士,今年三十九。”
“哦。和我的女儿一般年纪。”
许恒一愣,连忙低头:“小人不敢与庄主相提并论。”
缓和的语气:“行了。坐吧。这么跪着,怎么给我弹曲子啊。”
“多谢老夫人。”许恒这才慢慢站起来,摸了一把凳子,抱着琵琶坐下,“老夫人可有想听的曲子吗。”
“你都会什么曲子啊?”
许恒听出她语气中的调侃,赔笑着:“无论会不会。老夫人要听,我现场编也得编出来。”
“哼哼。好。十面埋伏吧。”
“是。”许恒应了一声,正音调弦。琵琶声起,杀机四伏,箭雨遮天,短兵相接,马嘶风急,狼烟四起。乐声渐渐激越,俨然穷途末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环顾四周,满目疮痍,似无一人生还。几声铿锵,收了战场上的硝烟。
许恒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屋里久久的安静。两人都在回味这一曲的余韵。
“好极了。许乐师一人,可比千军万马。”岳锦华凝视着许恒认真的神情,“当赏。”
“多谢老夫人。”许恒抱着琵琶,跪在地上,“为老夫人奏乐,是小人之幸。不敢讨赏。”
“我说要赏,难道还收回来吗。”
“小人失言。”
“行了。既然累了。把琵琶放下,歇一歇吧。”
“多谢老夫人。”许恒终于松了口气,环顾四周,看看要把琵琶放在哪里。这么一抬头,他终于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老夫人,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岳锦华。她身材清瘦嶙峋如一截枯木,正襟危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寒如点星的眸子,正凝视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来岳棠眠和她,五官轮廓如此相像,只是岳棠眠身形更加丰满有致,面色红润,光彩照人,嘴角好像总是微微噙着笑意,很少对谁动气。又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内蕴着神采,便显得那样稳重亲切。
难道,她老了,也是这个样子?
许恒明知不该如此盯着她看,却挪不开眼睛,傻抱着琵琶愣在原地。岳锦华看出他眼神中的探寻和好奇,皱了皱眉,呵斥道:“好没规矩。”
许恒如梦方醒,扑通跪在地上:“老夫人恕罪,老夫人恕罪。小人,从小就听说,青峦庄有一位豪气不凡的女庄主,纵横捭阖。如今,有幸一睹老庄主的风采,一时丢了魂,罪该万死。”
“哼。你骨头怎么这么软,认错这么快,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做派。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样杀气腾腾的曲子,居然是你奏出来的。叫人难以想象。”
许恒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仿佛被刀子割心,一阵酸痛的悲凉:“小人不敢欺瞒老庄主。小人,出身烟花柳巷,最是低贱。庄主不救我,我这辈子都要狗一样地活着。即便救我,我也不敢抬头做人。”
岳锦华听罢,长叹一声,语气出人意料的轻缓:“一曲轰动半个洛城,你从此之后,想低着头,默默无闻也难了。”
许恒惊讶于她这语气,偷偷抬头看她,正对上她的眼神,又心虚地低下头。
“你这模样还算不错,年轻时必定更加俊俏。怪道雪姣一舞值千金。如今,是一曲万金了。”
许恒被提到曾经的名字,身形一震,不敢答话。
“起来吧。膝盖不好,不用动不动就跪。”
许恒慢慢起身,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逃不过老庄主的眼睛。”
如絮在门外通传:“夫人。小姐来了,问夫人用过早饭没有。”
“呵?她会这么好心?”岳锦华斜乜了许恒一眼,“来的正好。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