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清弦身上,李双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师兄,又狠狠瞪向玉玢。
沈清弦脑中“嗡”的一声,明白这是针对她的又一个局,什么丝帕?她根本未曾收到,玉玢行为本就蹊跷,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强压怒火,迎着玉玢泫然欲泣的目光,朗声道:“玉玢师姐此言差矣。沈某昨日返回禅院后便未曾外出,更未收到任何丝帕。师姐怕是记错了地方,或是……受人蒙蔽?”
“你!”玉玢泪珠滚落,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我明明亲手放在你窗台!那丝帕乃我娘亲遗物,对我至关重要……沈师弟,你若不喜,直言相告便是,何苦如此践踏我的心意!”她哭得梨花带雨,引得不少年轻弟子面露同情,看向沈清弦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谴责。
场中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没想到沈少掌门竟是如此薄情之人……”
“玉玢师姐一片痴心,唉……”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李双气得俏脸通红,就要上前争辩,被赵霖死死拉住。
沈清弦立于众目睽睽之下,耳听得周遭窃窃私语,眼见得玉玢泪落如雨,心中却是雪亮,这分明是有人设局,要污她名声,坏她至阳至正的形象。
她若急切辩解,反倒落了下乘,正中对方下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头——执掌纯阳古剑,对抗幽冥教主,何等凶险,自己身负的秘密更是如履薄冰,何不借此机会,顺水推舟?
她当下深吸一口气,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愧赧,对着玉玢深深一揖:“玉玢师姐,此事……确是沈某之过。昨夜沈某心神不宁,归来时见窗台之物,只道是哪位同门无意遗落,未曾细看,便随手置于一旁石灯之上,想着失主自会寻回。万万不曾想到,此物竟是师姐娘亲遗物,更承载师姐如此厚意……沈某疏忽,致使师姐宝物蒙尘,心伤若此,实是罪过,在此向师姐赔罪了!”
她这番话,既不承认接受了情意,只说是疏忽未曾细看,将践踏心意的指控,轻巧地转化为保管不慎的过失。姿态放得极低,认错态度诚恳,又隐隐点出自己心神不宁,暗合昨日初试纯阳古剑后的真气岔道,更将随手弃置解释为暂放待取。既全了玉玢的颜面,未将她逼至绝境,又将自己摘出了“薄情寡义”的泥沼,反而塑造了一个因要事缠身、无心他顾而偶有疏忽的年轻侠士形象。
果然,此言一出,场中议论风向顿时一变。
“原来如此,竟是误会一场?”
“沈少掌门昨日初试神剑,想必耗费心神,一时疏忽也是情有可原。”
“玉玢师妹也是,既是母亲遗物,怎能如此轻率放置……”
玉玢闻言,哭声不由得一滞,她设想了沈清弦诸多反应,或严词否认,或冷面斥责,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坦然认下这疏忽之过,将她后续的指控尽数堵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看着沈清弦那清俊面容上毫不作伪的歉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掩面啜泣,状似更加伤心,却少了方才那份理直气壮。
天悟大师见状,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既是误会,说开便好。玉玢师侄,宝物既已寻回,便请收起悲声。沈师侄,日后处事,还需更加谨慎些。”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显然也看出此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但既然沈清弦已给了台阶,他乐得息事宁人。
李双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对赵霖道:“我就知道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赵霖微微颔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大师兄处事之老练,应变之机敏,实非自己能及。
经此一闹,沈清弦虽背了个疏忽的名头,却成功地将自己从纯阳剑主最热门人选的炙烤架上,悄然挪开了几分。
众人再看她时,虽仍觉其气度不凡,但想起她昨日真气岔道,今日又心神不宁致疏忽,那至阳至正、无垢无瑕的光环,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霭。
会后,沈清弦婉拒了李双和赵霖的陪伴,独自一人信步走向寺后塔林。
此处古塔林立,寂寥无声,正是静思的好去处。
她立于一座古塔之下,仰望塔尖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方才之举,不过是权宜之计,暂缓一时之困。
“好一招以退为进,金蝉脱壳。沈少掌门这疏忽认得好,不仅全了美人面子,更让自己从风口浪尖悄悄溜了下来,佩服,佩服。”
沈清弦无需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那独特的海棠花香,已随着山风,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花无影今日未戴海棠,墨发如瀑,仅以一根金环松松挽住,眉眼间的媚意似乎被这塔林的肃穆冲淡了几分,反倒透出些许清冽。
“花楼主谬赞。”沈清弦语气平淡,“沈某不过是据实而言,何来计策?”
花无影轻笑一声,缓步走近,指尖拂过斑驳的塔身:“是么?可我怎觉得,少掌门是宁可背上这点无伤大雅的污名,也不愿去碰那烫手的山芋呢?”她停在沈清弦面前三步之处,桃花眼灼灼地盯着她,“只是,你以为这般便能置身事外了么?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便再难甩脱。”
“楼主似乎知道很多。”沈清弦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要多。”花无影笑容微敛,声音压低,“譬如,我知道那玉玢,昨夜子时曾偷偷去过西山亭,见了什么人我不清楚,但她回来时,袖中便多了那条所谓的冰蚕丝帕。再譬如,我知道幽冥教‘影魅’护法,最擅长的便是易容幻形,惑人心智……”
“楼主告知沈某这些,意欲何为?”
“不为何。”花无影歪了歪头,眼神复杂,“只是觉得,你这般人物,若折在这些鬼蜮伎俩之下,未免太过可惜。这局棋很大,执棋之人不止一个。少掌门,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