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些年已经经历了好些次,荣晞也始终习惯不了,静静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任由锦瑟蒹葭为她换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素净外袍,歇下簪钗环佩,抹去额间花钿,走出殿门,小皇帝早已经被宫人们打理妥当,同样不绣祥云龙纹的便衣素服,被裴事坤牵着等在外面,还有些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荣晞缓慢走过去,蹲下平视着小皇帝:“陛下,刚刚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过世了,是代宗陛下的老师,朝堂上也有很多臣子受过他老人家的教诲,濮阳也十分敬重他,现在濮阳带您去祭拜他为他送行,那边会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您在含元殿的时候见过的,不用害怕!到时候您乖巧些,皇姊姊怎么做,您就跟着做好不好?”
年纪还太小的帝王还不懂过世的含义,但早早感受到周围不同以往的肃然气氛,所以宫女们为他褪下了他色彩鲜亮的新衣裳,他也没敢苦恼耍小孩子脾气。现在他听到荣晞说的话,却是松了一口气,你做动作我学的小游戏小孩子很擅长,小皇帝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连忙点点头示意自己很乖巧。
即便没有耽误多久工夫,但到杨府外的时候,府门前宽敞的青石板路已经堆积满了马车,远远地就被堵塞逼停了下来,还有人干脆下了车,主人家直接徒步就往杨府走,一边走还不忘一遍抹眼泪,明明离府邸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呜咽声,还有不可置信的哭嚎声。
前面的车夫仆役即便看到皇家的禁卫簇拥着的马车,猜到马车中的人,但前方人情绪上头未必能有往日的理智,禁军上前协调腾出一条路,也是耽误了好一番工夫。
荣晞撩开一角车帘看到外面的情绪百态,那些个或眼熟或陌生的人们,倒是甚少见到的真心实意,即便是先帝的丧典,也不曾看到这般自发的盛况,看来杨大人的确德高望重,少有的圣贤人。
荣晞放下车帘,叹了口气,吩咐外面驾车的黄续:“罢了,今日满京城的伤心人,就莫要同他们挤了,咱们去偏门进去就是,今日来的也不是当朝陛下和辅国长公主,只是几个晚辈,代替来不了的长辈,来送送老师罢了!”
“是!”马车转道,这个时候偏门也不是全然空荡无人,但到底也比熙熙攘攘,堵得动弹不得的正门口好了许多,荣晞和裴事坤牵着小皇帝顺利走了进去,从后面看,两大一小还挺像是一家三口,还有些和睦和温馨,如果不是来参加丧事的话。
荣晞和裴事坤私底下都没少来杨府,即便杨太傅明面上早已经退出朝堂不参摄政事,即便是偏门入府的路两人也很熟悉,并不打算惊扰了这会儿本就忙乱的杨家人。
但皇家的马车停在偏门外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进去,荣晞几人还没穿过偏苑廊桥杨尚书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臣拜见陛下,拜见公主殿下!王相在灵堂守着,管家在正门外迎客,老师膝下血脉单薄,这会儿人多事杂,臣迎驾来迟,请陛下殿下勿怪!”
荣晞亲自将人扶起来,虽不至于像正门外的客人们一样悲哭落泪,但眉间也带着愁绪,无心同人多作寒暄:“好了,一日造访两次,本宫无意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是来摆皇室的架子,看你给我们磕头行礼的,本宫就想带陛下来给杨太傅上一炷香,让陛下亲自送送我朝最德高望重的老臣,你若不来本宫一行就直接过去正堂了,你既然来了,那边带路吧!”
杨尚书听到这样一番话,本就眼眶通红,这会儿更酸涩想要落泪了,虽依旧恭顺低着头,但心里对荣晞也更亲近了几分,退后一步侧过身:“陛下请!殿下请!往这边走,小心脚下。”
到了灵堂,果然许多人,王世庸一家三口自然首当其冲跪在最前面,堂堂宰相,在场绝大多数的官员品阶地位都远逊于他,若出了这间灵堂,怕是再多加数十年的福运,也受不得王相的这一叩拜之礼。
当然,杨太傅灵柩在前,也无人会有这隐晦的小心思,无数受过杨太傅指点教诲的人即便没有必要,也纷纷向杨家人讨来衰帽扣到头上,哭得泣不成声的一排排跪到王相一家三口身后,争当这个无名无分的孝子。
“杨太傅一生没留下儿孙延续香火,但育有无数学生自愿服丧叩头,做他的儿子恭送他老人家,不知道当初逼迫太傅夫妇痛失爱子后,再拼一个子嗣传承的杨氏族人看到这一幕,会如何作想?”荣晞细细低喃,裴事坤偏头看过来,但前头的杨尚书并未回头,也不知道是否没听见。
堂中除了杨氏族人,作为姻亲的王氏人也在帮忙照料着往来客人,自从杨夫人过世后,这些年除了几个学生,杨太傅同族中关系疏远冷淡,相较之下,姻亲可能还交往更亲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