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纪侯的头磕到地上，不敢再抬头看荣晞的面色，一时间帐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男人额上的冷汗凝出来，落到鼻尖，又吧嗒一声砸落到地，成纪侯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跪下去的腿肚子都忍不住发颤，上首才再次传来威严难辨喜怒的女声：“一时，糊涂？成纪侯，你也是宗室的老人了，该当知道什么事可以糊涂，什么错一次都不能犯才对！”

成纪侯现如今自然也是懊悔不已，连连告罪：“臣知错，臣知错！”

“你这样让本宫很难办啊！”上头声音传来的方向变动了下，似乎公主殿下站起身，真的在左右为难的踱步，“诸侯手握重兵统治一方，拥有权力的同时也限制了行动的自由，才能维持天下的安定太平，未经报备带兵出所辖地，是无可辩驳的谋逆重罪，若不加以惩戒，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呢？其他诸侯王还看着呢？这几日尔等兵临城下，让中枢朝臣很是惶恐啊！”

“殿下，臣确无谋逆之心呀！”

“这有还是没有的，本朝又没有前朝耳目遍布天下的东厂，本宫也没有顺风耳，听不到千里之外成纪侯府中的交谈，你言忠心本宫愿意信，但也要百官朝臣和天下人信才好呀！”

荣晞慢慢踱步到成纪侯的身边，“本宫也很惋惜啊！成纪侯谨慎大半辈子，当初朝廷有令都以兵力不足为由推拒了出兵对敌樊篱人，怎么这次只是内宫中的动乱，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并未敲响丧钟，也还没来得及传信各州郡，成纪侯就坐不住了，这么着急发兵了呢？这让本宫就算想偏袒侯府，怕是朝中大人们那儿，也糊弄不过去呀！”

这样的话一落，成纪侯藏在私底下的小心思无可隐藏，他能被晋阳王诱惑得昏了头，的确没什么本事又想着喜从天降的大好事，要说忠心的确显得可笑，此刻也哆哆嗦嗦不知道如何反驳。

只听头顶上一声叹息，精致华美的裙摆又退开离去，回到上首尊位上，“成纪侯府，无诏擅动军队，更是违背朝廷斥令逼近京畿道，有拥兵自重，谋逆威胁天子之嫌，念在及时悔悟，并未同朝廷军队动刀兵，死罪可免，判废黜其侯爵身份，逐出皇室宗籍，及其后嗣子女一并贬为庶人，即刻搬出成纪侯府，朝廷收回成纪地方掌控权、军队支配权，另择州府、都护府官员就任，堂下罪人荣氏，可有异议？”

如同晴天霹雳砸在头上，让成纪侯脑瓜子嗡嗡地，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但身体却先一步瘫软下来，跪不住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失魂落魄的样子如同败犬，也顾不上领旨。

但现在他是否敢提出异议也不重要了，荣晞摆摆手，示意帐中卫兵将人拖下去，他带来的军队正好还在对面驻扎，清点出来朝廷一一登记收编，再护送一众成纪州府官员就任，回去就是属于朝廷的正规府兵了。

坐在一旁的荣景俞冷眼瞧着，即便“同伴”被人拖出去也只字未提，似乎事不关己冷漠异常，等到人都退了出去，帐中就剩下久别重逢的“旧友”二人，才勾起唇角，看向威严不可冒犯的荣晞，依旧丝毫不见畏惧，言语温柔还带着几分缱绻的亲昵：“成纪侯已经被殿下处置了，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呢？”

荣晞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荣景俞，好半天对方面上的从容笑意都不曾削减，相反还愈发甜腻了几分，眼尾又染上了熟悉又陌生的醉人风情。

荣晞却忽然勾起唇角，气势一下子尽数收了起来，如同老友闲话一般温和亲切：“景俞这是说得哪里的话，即便改了玉蝶抹不过血脉相连的情分，身为长兄挂念远在京城，骤被歹人谋害的亲弟弟，一时情急来不及上报走流程就起了程，带上几千一路足以自报的军队如果弟弟需要还能帮衬一二，这不是景俞此行说的理由吗？”

“于亲缘上至情至义，于君臣上尽忠尽责，景俞何罪之有，谈何处置啊？就是流程上有所疏漏，景俞的确年轻冲动了些，但若是陛下知晓了，必定感动不已，说与天下人也是感天动地。下次莫要再这般莽撞就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一不可再，便是陛下也不好一老偏袒晋阳王府不是？”

荣晞笑容真挚甜美，眼神明亮有神，“不多本宫相信不会有下一次了，景俞也渐渐越来越会做一个王爷，不会再随意冲动行事了，不是吗？”

荣宛俞唇角笑意越勾越大，甚至抑制不住低头笑了几声，倒是同他一贯温俊朗绝的形象有些割裂，要让见惯了对方假面的僚属看到了，恐怕还要觉得毛骨悚然。

“真是要多谢殿下宽容体恤，看来公主殿下真的不曾忘记数年前你我相谈甚欢的情谊，真是令臣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