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连忙将手中羹汤递给一旁宫侍,自己凑上前给皇帝顺气:“陛下别急,您伤得重还需要时间好好休养,这会儿莫要动弹,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可还能出声?濮阳凑到您耳边听,一点儿声音濮阳都能听得见。”
毒药不止侵蚀了皇帝的五脏六腑,让他的四肢百骸痛苦难以掌控,更是直接灼蚀了他的喉管,让他艰难发出来的声音如同破风箱一样沙哑难听,若不是带着浓烈的恨意,他绝对不会如此,撕扯着自己如刀片在寸寸切割的喉咙,艰难的控制自己的唇齿发出脑子中对应的音节,像哑巴一样吐露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好在荣晞本就有预感,半听半蒙大概能理解皇帝的意思,向他确认道:“陛下说的是处死皇后娘娘吗?”
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少年人痛苦不甘的眼睛中照射出灼热的光彩,艰难地耸了耸下巴,算作点头,一行泪水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滑落至耳际。
荣晞猜想他应该想象了无数酷刑用来回报歹毒的易皇后,只是现在无能为力,对对方的痛恨又不能容忍对方活到自己大好的那一天,又或许是他内心也在惶恐自己可能没有大好的那一天了,总不能便宜了那仇人。
确定荣晞会满足他的心意,这几个音符、微不可见的一个点头,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精神,让他没清醒一会儿,再次迷迷糊糊地昏死了过去。
荣晞走出屏风,看到殿门口恭敬等着的于婧瑶,荣晞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陛下的命令,掖廷的罪人易氏不用留了,拟旨吧,好歹也是一朝皇后,即便已经废黜,匕首、白绫、鸩酒,让她自己选吧,让内官送去,你就不要去了。”
“是!”于婧瑶低头欠身,跟在荣晞身后往外走,这几日她跟在殿下身后,虽无奉诏女官之名,但已有奉诏女官之实。得益于殿下现在让人噤若寒蝉的威名,连带她不符名门贵女主母样子的行径,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荣晞朝外走,正好看到宗正卿跨过宫门走进来,他办差的宗正司最靠里,接到消息能最快赶到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可惜皇帝还是没清醒多久,又一次错过了。
抬手示意荣大人起身,“荣大人,陛下刚刚清醒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又睡下了。”
公主府亲卫进京一场,往日对荣晞甚是亲近的宗正卿再单独见到她,也有些不自在避开同她对视,也是没想到视作需要保护的旧主遗孤,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同样吓着了。
但荣晞知道对方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心意,更对她有一份莫名的愧疚和保护欲,即便算不得她麾下臣属,但只要她不真正逼宫造反,对方就不会同她作对。
不在意地笑笑,就要越过荣大人继续往外走,她可是很忙的。
“殿下!”身后荣大人却叫住了她,回头,对上对方熟悉的愧疚眼神,还掺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挫败,对方上前几步,站在荣晞面前,比荣晞高半个头,但姿态谦卑,恭敬有加,“殿下,老臣年纪不小了,近来身子一直不太爽利,陛下虽多有波折,但朝中有殿下坐镇,老臣很安心,想向殿下请辞致仕,殿下再另择宗室贤臣继任宗正卿。”
荣晞意外地挑挑眉,“荣大人正值壮年,何出此言呀?”
宗正卿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荣晞无奈勾起唇角,“京城近来事多,连累荣大人也跟着费心费神,但好在陛下已经清醒过来,会越来越好的。荣大人若是累着了,便给您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陛下年岁还小,后宫无嗣,未来还要宗正大人多费心才是呢!”
见荣大人面露复杂神色,却没再提要致仕,荣晞冲他安抚笑笑,“又是一年先帝忌辰,陛下还病着,本宫还需要大人帮衬,荣卿好好休息记得早些还朝啊!对了,如今京兆尹职位空缺,本宫查到当初钟大人的外放流程不大合规,正想去同王相商议请他再回来主持京畿要务,不知荣卿意下如何?”
依旧是往日温柔和善礼贤下士的模样,似乎号令铁甲私兵□□只是在他脑海中的幻觉,让荣大人条件反射地放缓了面色,对上公主一如往昔明亮深邃的黑眸,又觉得这段时日真是老糊涂了胡思乱想了太多,公主殿下明明还是那个殿下,只是成了婚是个大人了,不能在拿往昔需要人关照帮衬的小公主一般看待了而已。
荣大人安下心,不好意思地冲荣晞笑笑,恭敬冲她再次躬身行礼:“殿下圣明,听凭殿下吩咐。”
皇帝清醒过来,一直僵持在京畿道外的两路军队也不能一直搁置在那儿,荣晞早听舅母支支吾吾说起官员们的忐忑惶恐,白少东家也在抱怨最近没有人敢进出京畿道行商,虽荣晞敢肯定她的私兵挡在前面,荣景俞不敢向前妄动一步,不要说现在驻扎在京畿道外的亲兵足足有七千人,并不逊色于荣景俞所统率的队伍多少,即便只有三千,乃至一千,那个多智近妖的狐狸,没有万全的把握,怎么敢将举兵谋逆的罪名实打实扣到自己头上?
不过是借了这次机会极佳,出事的皇帝说到底也是他们晋阳王府出来的同胞兄弟,他关心则乱一时行事冲动,又没真正酿成大祸,谅朝廷也不好拿他怎么样,出来试探一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