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裴事坤身后，不发一言，向裴事坤安静凝视的滔滔河水望去，脑子放空。当初在虞州九死一生，但之后他这个特意安排的护卫倒是没了用武之地，一行如同秋游般顺利，他也像回到了殿下身边一样平静安宁。

但他从来不会多想朝堂官场上那些七弯八绕的事情，行程顺遂他也只会高兴，期待能更快抵达北境同公主殿下会合，也不会觉得他身为护卫整天无所事事有什么可惜的。

他头脑放空看着河水滔滔，他身边人却不像他这般安逸，裴事坤似乎知道走到他身边的是什么人，又想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自言自语道：“先帝忌辰在十月上旬末，如今已经九月中旬，得再想办法缩短一点时间，早日抵达北境，给殿下留出时间赶回京城才是。”即便裴事坤已经比预期中的提前离开江南，但还是怎么算时间怎么不够用。

黄续知道裴事坤没在问他，问他也没用，他是武力派可不是脑力派。

果然裴事坤也没期待听到黄续的回答，继续自顾自喃喃道：“前方再走半日，能遇到一条天然河道支流，比前朝这条人工俢凿的大运河略窄些，但流速更为湍急，能加快行船速度，若前方改道，等穿过漓江峡谷再转回大运河，应当能快上一日路程。”

黄续依旧不开口打断对方的思路，再次确定公主殿下的英明神武，看人的眼光已经在这半月的时间里得到了充分的验证，他对朝中官员没有那么熟悉，但是他觉得再找不到比裴大人更是个这个差事的人选了。

即便黄续对裴大人的看法依旧有些别扭，但不得不承认其惊才绝艳和知识覆盖面的宽广程度，又过目不忘，再也没有比对方，更符合世人对世家麒麟子崇敬的刻板印象的了。

这些日子对方利用自己脑中天下山河舆图的河道漕运网络，带他们改了几次道，缩短了他们不少的路程，不然还真未必能在九月上旬便顺利出了江南地界。

想出下一步行程的裴事坤也不会持续内耗，收回心神转头笑看黄续：“看来黄侍卫身子真的养得不错了，这秋季河道上的寒风可不温柔，你还有伤在身可别再受了风寒。”

黄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也是他对能同生共死的裴大人依旧亲近不起来的原因之一，“属下只是受了伤，习武之人身体康健不易受寒，即便这个天气多番下水也不曾受寒。”相反，受了寒咳嗽了多日才好没两天的，是裴大人才是。

裴事坤也不觉得自己被阴阳怪气了，比起官场上的口舌之争，黄续还显得太过稚嫩可爱了一点。勾唇轻笑，打趣道：“黄侍卫的伤位置关键，可要格外注意才是，本官算着莫约还有十日左右，进入北荒原河道狭窄，吾等就该弃船走陆路了，皆是黄侍卫可还骑得了马呀？”

黄续一本正经地盘算了一下伤势和时间，然后脸臭了臭，硬邦邦地回话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会耽误了行程。”

········

北境的天气愈发寒冷了，这意味着留给荣晞和裴事坤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意味着苟延残喘的北境百姓们越发难熬了。早在四日之前，县衙府库里面的粮食便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了，车骑将军夜里私下来找荣晞商量，偷偷又从军粮中挪了一点出来，但不敢让任何其手下兵将知道，毕竟军粮是军人的最看重的东西。

边疆军营守备常备全军三个月用量以上的军粮才算安全，之前挪出半数出来虽让营中将士担忧，但有车骑将军的威望，和濮阳公主定下江南粮草最多月余就能运到的计划，到时候再补上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空缺，故而无人敢提出异议。

但那已经是极限了，再一次挪出部分军粮，即便只是极少一部分，也会导致军心动荡，人心惶惶不安，这可不是这危险混乱的北境，他们愿意看到的事情。

故而，即便两人再三斟酌商议后还是决定冒一冒险，但荣晞为此带着最信任的亲卫队离开了一趟，进了嘉峪关又在黄昏百姓骚动之前赶回来，假装这批粮食是她关中人脉帮忙送过来的，与军中无关。

但即便如此，每日只能供给一顿的施粥还是越来越稀，车骑将军和荣晞避开人群时，眉间的愁容也越来越深刻，早在几日前荣晞就收到了荆州、白氏商行、乃至京城等各地己方来信，催促她离开回京的消息，但荣晞都支撑到了现在，裴琦君还未至，她怎么能甘心就此离开，彻底功亏一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