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北境,车骑将军的确威望深重,又手握数万大军忠心耿耿,实不失为镇压北地乱民的上佳之选。但百姓饿起肚子来是不会有理智的,十数万大字不识的荒民,不知道河东裴氏的麒麟子有什么能耐,不知道要粮需要如何绞尽脑汁斡旋,不知道江河之上层层漕运官卡会如何拦截审查,也不知道运载满粮食的大船行过多久,才能从风景如画的江南运抵黄沙漫天的北境。”
“没有人在看着周边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相继死去,自己也奄奄一息之际,还能日复一日地算着时日安安静静等着虚无缥缈,官差口中总有一日能到,但自己未必看得到的粮食。”
“车骑将军的威望和手腕可以镇压十日、二十日,或者他只要限定一月为期,以重兵强硬压制,也未必不能的一个惨胜,但师兄知道,即便裴大人是真正的天纵英才,加上河东裴氏全力相帮,能让他从江南道侥幸带着粮食逃了出来,但时间必已经耽误了不少了,等到他再带着粮食姗姗来迟,北地估计已成人间炼狱,再多的粮食他再大的能耐,也是无用了。”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殿下上折子提出此计的时候,议事殿那几位大人便知道了!”王世庸叹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轻松舒展,不见任何惋惜遗憾神色。
还是裴事坤爬得太快了,挡了太多人的路让太多人眼红了,即便家世、才能、品行样样俱佳又能怎样呢?到底不是金子人人都喜欢,不知道朝中有多少人盼着此行他彻底栽在了江南道,不要再回来了的才好。
就是可惜那些人估计要失算了,怎么会有一个人生下来本就已经得上苍厚爱,四角俱全,还能得到贵人尽心相帮呢?
“但公主亲赴北地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北境的百姓无论如何都不会不在意这位慈悲仁善,不惜散尽家财,在他们最难,在流亡途中快要冻死的时候给他们一避风之所,快要饿死的时候与他们一碗米粥的长公主,这不只是守卫疆土的将军士兵能有的威望,更是恩义,是人心。不到最后一步,即便是再不同仁义礼智信的寻常百姓,也不会伤害这样一位曾经救过他们无数人,现在好像又是来救他们的大恩人。”
“更何况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就咱们知道她身份贵重万万出不得事?那些百姓就不知道?而现在公主殿下愿意主动去那么危险的北地,朝廷愿意放任,这不就是告诉那些快要饿昏了头的百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公主坚定地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聪明的人都坚信粮食一定会运抵,并和他们一起等着,他们有什么理由怀疑?”
“威信没有办法让无限接近死亡的民众保持理智,但这是信仰的力量啊!”王世庸感叹了一声,这才是王世庸看到公主殿下请旨要前往北地第一时间想到,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最让他敬佩的事。
“而公主也不担心裴大人不能将粮食送到,因为只要她一迈上北境的土地,置身于危险之中,而不希望她出事的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帮她达成目的,而现在是整个天下的人都不希望她出事,整个天下的人都在帮她,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瞬间就变成必须完成,只能顺利完成的任务!”
这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女孩的成长速度真的太惊人了,她似乎早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如同九连环死死相扣,局中的所有人的想法都不重要,只能按照她的想法推动她想完成的事情。
利用朝中对手针对裴事坤的恶意,顺利将人放上那至为关键的位置;无论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前程、还是全族的未来,裴事坤和河东裴氏都只能竭尽全力;以阵亡将士为由,逼朝廷只能松口让自己亲赴北地掌控全局,直到此时,聪明人才看出了那个只有十六的小女郎的全盘计划,再想阻止,却也太迟了。
“所有人都知道粮食如果送不到,北境必乱,公主必亡!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一步。”即便之前朝廷觉得战后荒芜的北境没有一定要救下来的必要,但现在也不得不竭力去救了!“所以即便损害了无数人的利益,他们也会捏着鼻子乖乖配合着将粮食交给裴大人,即便恨得牙痒痒也不会再有人胆敢对裴大人下黑手,甚至会私底下打通全部关卡阻碍,防备会不会有其他不长眼的蠢货悄悄伸爪子,让他一路畅通无阻,以最快速度将足够数目的粮食运抵北境。”
“所以师兄你说,既然是注定成功的南粮北调,公主殿下此行怎么还会有危险呢?”王世庸垂眉浅笑,一副成竹在胸,但依旧忍不住在心中赞叹殿下此计之大胆、之精妙,再回来,公主殿下又该不一样了吧!真让人期待啊!
“原来如此!”杨尚书自然也是聪明的,只是公主殿下一步一步都像是突发奇想毫无联系,加上关心则乱,让他脑子转不过来,但王世庸一提醒瞬间让他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是因为想清楚了这个,才同意的!”
王世庸淡笑不语,他倒是不觉得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局势,更多的可能还未必比杨尚书想得更多呢!显然,他是自负的,但他从来都有自负的资本,不是嘛!
一旁杨尚书还在抱怨:“殿下也是,怎么能这么乱来,自己就拿主意了也不同我等商量一下?”